官道半空,一艘墨色流云舟裹着破空轰鸣,由天际尽头急速放大,片刻便抵达松林隘口上空。
十数名身披墨色镇煞符文玄袍、手持亮银镇魔玄刀的修士,整齐伫立舟头甲板,遥遥望着墨鸣一行人所在方位。
为首那人衣袍胸襟上铭刻着万路州荡魔司的徽记,面膛黝黑,目光锐利,一一扫过满地残破林地。
先是飞快锁定被缚灵索捆住的葛老大,最后落在面覆花脸面具的墨鸣身上。
他神色微微一愣,心头猛地一震,当即顾不得其他,率先飞身踏出船甲。
足尖凌空一点,周身淡金灵息层层铺开,裹挟着一股肃敬灵韵,又暗藏几分狂热,衣摆猎猎翻卷。
其余荡魔卫眉峰微蹙,眸底溢满了疑惑。
往日,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周统领摆出这般姿态,便是面对顶头上司荡魔使,也素来不卑不亢底气十足。
周统领稳稳落于冻土之上,淡金灵息缓缓收束入体,目光始终凝在墨鸣脸上那副花脸面具,拱手躬身,姿态竟带着几分敬重。
身后一众荡魔卫见状,心底疑惑更重,握刀的手不由得微微收紧,却无人敢擅自动作,只静静守在流云舟甲板,凝神俯视下方林间。
周统领缓缓抬眼,声线沉稳,压下心中激荡:
“荒古镇荡魔司,周远。
不知墨大人驾临此地,我等救驾来迟,还望恕罪。
方才我等正在周遭村落巡守,恰好路遇茶摊掌柜报官,便驾流云舟赶来查探,不曾想会在此处与大人相逢。”
墨鸣立于残枝遍地的冻土之上,花脸面具遮蔽面容,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水。
周身流转的黑白灵光隐而不发,他微微抬手,示意周远不必如此拘谨,温和开口:
“周统领言重了,无需这般客套。
不过恰逢逆命会贼子在此设伏盯梢,我等出手将其拿下而已。
自我等动手,直到落幕,满打满算不过一盏茶光景。
你们能这般火速赶至事发地,着实不易。
如此恪尽职守的好官,本官为何还要降罪?
那岂不是寒了诸位守土除妖魔之人的心。”
墨鸣话音平缓,不带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气,面具下的目光淡淡扫过周远,随即侧首看向身侧垂首颤抖的葛老大。
周远心头一暖,眸底倏地掠过一抹动容,语气里裹着郑重:
“承蒙大人体恤!
我荡魔司本就以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为己任,闻报驰援,乃是分内之事。”
话音微顿,他心底思绪翻涌,往日素来心直口快,如今撞见这位声名赫赫的荡魔巡察使,竟有些词穷,一时不知该如何接续言语。
墨鸣一行人的功绩早已传扬整片万路州境地,只是极少有人得知他的真实身份。
唯有周远这类在荡魔司身居要职的官员,方才知晓一二,但也仅仅局限于荡魔司巡察使这个身份罢了。
至于墨鸣的来历、过往、修为等等一概不知。
寻常人、包括周远麾下那群同僚,只当他们是万中无一的绝世天骄,心有敬畏却并非狂热崇拜。
眼下墨鸣几人换了一身装束,若是不仔细看,断然无法认出众人便是近日传得沸沸扬扬那几人。
周远稍稍定住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激荡,迅速收敛神色,硬着头皮压低声音开口:
“大人,若是旁人当面,下官倒也无需放在心上。
您如今可是我荡魔司上下的宝贝疙瘩,万万不可有半分差池。
万一遭遇什么不测,下官可担待不起。
并非下官质疑大人的修为,只是……”
墨鸣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轻轻摆了摆手,打断周远尴尬的溜须拍马。
“周统领,本官知晓你的顾虑。
边境妖魔、乱党暗流涌动,风险难测,你这份谨慎,是对万路州百姓尽责。
不过,你大可不必忧心,本官仅是途径此地,并不会久留,也不会给周遭百姓添麻烦。
我等一路走来,本就是为了磨砺修行,纵然是龙潭虎穴,也绝不能阻拦我等半分脚步。”
周远神色一怔,随即深深躬身,眼底的敬重更添几分。
“大人胸襟,下官佩服!
明知前路凶险依旧踏险而行,这才是我辈修士除魔卫道之心。”
他话锋一转,目光骤然投向一旁被缚灵索紧紧缠绕的葛老大,寒芒乍现。
“此人便是逆命会派驻这片松林的暗桩头领葛老大。
专在此地盯梢往来修士,传递情报,为逆命会的行动通风报信。
我们荡魔司追踪这一支暗桩许久,一直没能连根拔起。
今日能在此将此獠拿下,便可顺着他的口供,揪出背后的联络线。”
“巧了!”
王东阳爽朗一笑,指尖摩挲着开天镇岳刀冰凉刀柄,语气里添了几分轻松惬意:
“那正好,这老鬼既然是周兄的老熟人,便全然交由你处置便是。
这老小子狡猾的很,我等从身上也套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人你带走便是。”
周远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王东阳会直接将葛老大交予荡魔司处置,短暂错愕之后连忙拱手。
“多谢道友信得过周某!
此暗桩头领事关边境情报网络,我荡魔司必会严加审讯,追查出整条暗网,绝不叫逆命会的余党继续潜藏作乱。”
他转头看向垂首发抖的葛老大,眸底寒光凛冽。
葛老大浑身猛地一颤,埋在乱发间的脑袋压得更低,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他本还想着,若是由墨鸣一行人审问,或许尚有周旋余地,可一旦落入荡魔司手中,酷刑审问之下,根本扛不住。
万一牵扯逆命会秘辛,神魂禁制便会自行引爆,届时莫要说找崔老二、李三复仇,连神魂都不保。
王东阳摆了摆手,眸光扫过周远,又看了看葛老大,语气里带着几分爽朗与告诫:
“周兄无需客气,你我本也是荡魔司同僚,只是王某为了求学,还未曾到地方任职罢了。
日后咱们少不得还有联手除魔的机会。
有一句话我得提醒你,这老鬼身上可是被人设下了神魂禁制,审问时万万得当心着点。”
周远心头巨震,脸色瞬间煞白,原本探出的神念猛地硬生生收回,半点不敢再触碰葛老大的识海分毫,眼底满是惊惧与凝重。
“原来如此!多谢道友提点!”
他常年镇守边境,深知其中禁忌,声音都沉了几分,肃然开口:
“这种层级的禁制,根本不是我等能够触碰、探查、压制的。
寻常修士但凡敢动一丝神念窥探、强行禁锢、试图阻滞,只会瞬间触发禁制,当场魂飞魄散,连人带线索一并湮灭。”
这是逆命会最为歹毒的后手,也一直以来揪不出幕后黑手的根源。
除非有世间顶尖大能亲自出手,方能勉强尝试破解,除此之外,再无半分余地。
可那般大人物,又哪有时间去理会这些俗务?
葛老大原本垂着的头颅,微微抬起,乱发之下,一双死寂的眼眸终于浮出一丝病态的冷色。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识海中的禁制,是真正的无解死局。
不用荡魔司严刑逼供,不用旁人探查禁锢。
只要他吐出半个字的核心秘辛,或是有人敢强行触碰这道禁制,远在暗处的逆命会高层立刻便能引动秘术,瞬间碾碎他的神魂,不留半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