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岩石紧贴着陈默的后背,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牵扯着那片麻木与剧痛交织的区域,让他举步维艰。
陈默喘息着,视线模糊地望向陈平安消失的方向——那片覆盖着厚厚积雪、乱石嶙峋的方向。
就在他挣扎着,试图用还能勉强使唤的左臂和双腿,用自己残存的力气,一点点向远离河岸、也偏离陈平安藏身方向的高处乱石堆挪动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顶级掠食者独特韵律的“沙沙”声,从前方一片被冰雪半掩的灌木丛后传来。
不是巨尸那地动山摇的步伐,也不是小动物惊慌的窜逃。
是一种沉稳、有力、带着山君巡猎般威严的……爪步声。
陈默全身瞬间绷紧,连后背的剧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更贴近的致命威胁暂时压制。
他猛地停下动作,屏住呼吸,右手死死握住了仅存的武器折叠刀。
灌木丛的积雪簌簌落下。
一个硕大、毛茸茸、带着鲜明黑黄条纹的脑袋,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不是狼。那圆耳,那额上隐约的“王”字斑纹,那冰冷、琥珀色的、如同最纯净松脂凝固而成的竖瞳——
东北虎!
而且,是一只半大的虎仔!
体长已接近成年大型犬,但身形依旧带着幼兽特有的、略显瘦削的矫健。
它身上的皮毛在灰白的雪景中呈现出一种极具威慑力的斑斓色彩,此刻微微炸起,显示出高度的警惕。
它盯着陈默,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两条危险的细线,上唇掀起,露出已经颇具规模的、白森森的犬齿,喉咙深处发出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哈——嗬——”声,一股带着腥臊气息的热流喷在冰冷的空气中。
它在警告这个闯入它领地的两脚兽,不要靠近。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前有猛虎拦路(哪怕只是只半大虎仔,其爪牙也足以对此刻的他造成致命威胁),后有即将脱困、怒火滔天的双首巨尸!
他此刻的状态,别说对付老虎,就连逃跑都力有不逮!
陈默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向后挪动了一下,试图在不激怒对方的前提下,拉开一点距离,抓紧跑路。
但虎仔的警惕性极高,陈默一动,它的“哈气”声立刻变得更加急促响亮,身体也微微伏低,做出了扑击前的准备姿态。
它显然将陈默的移动视作了威胁或食物。
就在这千钧一发、陈默脑中飞速权衡是冒险一搏还是僵持等死(而后者等来的很可能是身后的巨尸)之际——
“吼——!!!”
一声远比虎仔浑厚、威严、充满压迫感的咆哮,如同闷雷般在陈默侧后方炸响!
伴随着沉重的、踩碎枯枝积雪的脚步声,一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身影,从另一片更高大的岩石阴影后转出。
真正的山林之王,登场了。
那是一头成年的雌性东北虎。
体长接近三米,肩高足以俯视陈默,身躯强壮匀称,肌肉在斑斓的皮毛下流畅起伏,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它的体型比陈默在动物园或纪录片里见过的都要庞大、健硕,带着野生霸主特有的、历经生存磨砺的精悍与煞气。
琥珀色的虎目冰冷如万载寒冰,牢牢锁定在陈默身上,那成年母老虎的气势,比幼虎的“哈气”凌厉了何止百倍!
它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峦,堵死了陈默前往平安方向的去路,也彻底断绝了他任何侥幸的念头。
陈默甚至能闻到它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血腥、残暴的浓烈气味。
前有拦路猛虎(而且是母子组合,威胁倍增),后有破冰追凶的双头巨尸。
绝境!真正的十死无生之局!
冷汗瞬间浸透了陈默的内衫,与后背的冰冷冻伤形成恐怖的温差,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体内残存的能量疯狂运转,试图同时应对后背的侵蚀和眼前这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却显得如此杯水车薪。
握着折叠刀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却又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身体在剧痛与重压下的本能反应。
母虎没有立刻进攻。它审视着眼前这个看起来虚弱不堪的人类,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冰河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破冰巨响和巨尸咆哮。
动物的本能让它对那更庞大、更邪恶的存在也充满了忌惮。
它在权衡。是立刻清除眼前这个食物,还是优先应对那正在逼近的、更不可测的危险?
而陈默,连权衡的资格都没有。
他就像暴风雨中两股巨浪间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任何一方轻易拍碎。
冰河方向,一声格外响亮、充满暴戾的咆哮传来,紧接着是重物重重踏上岸边的沉闷巨响!双首巨尸,彻底脱困了!
而且,听那沉重的脚步声,它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或许是被这边的虎啸吸引过来,或许只是为了追击陈默!
时间,没有了!
母虎显然也听到了那逼近的、充满恶意的脚步声。
它的耳朵转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更加低沉、充满警告和烦躁的咆哮,目光在陈默和声音来向之间快速移动。
它似乎做出了决定——先解决近处的、相对弱小的陈默。
它庞大的身躯微微下伏,后腿肌肉绷紧,那冰冷的琥珀色竖瞳中,杀机如同实质般迸射而出!
陈默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紧绷到极限,准备迎接这注定惨烈却可能毫无意义的最后一搏。
就在母虎即将扑出的刹那——
“爸爸——!!!”
一声尖锐、稚嫩、带着哭腔却又无比清晰的呼喊,如同破开冰层的利箭,猛地从陈默身后斜上方、靠近冰河上游方向的某处乱石堆后传来!
是陈平安!
“大猫!坏猫!不许咬我爸爸!!来追我啊!!!”
紧接着,是石块砸在雪地上、岩石上的“砰砰”声,以及陈平安故意跺脚、大喊大叫制造出的杂乱声响。
他甚至捡起石头,朝着母虎和虎仔的大致方向(刻意偏开了一些,以免真的激怒它们)胡乱扔了过来,虽然力量不大,距离也远,但那挑衅的意味和突然出现的“新目标”,瞬间打破了僵局!
母虎猛地转头,琥珀色的虎目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那个在岩石间若隐若现、不断制造噪音的小小身影!
相比起眼前这个气息复杂、虚弱却又带着危险感的成年两脚兽,那个活蹦乱跳、看起来更容易捕捉的小不点,似乎……更符合它此刻急于应对威胁、获取食物或驱离隐患的本能?
虎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暂时放松了对陈默的紧盯,好奇而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陈默在这一刻,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撕裂般的、混合了极致担忧与暴烈怒火的情绪!
陈平安!这孩子竟然没有听话地藏好!他竟然用这种方式,试图引开猛虎,为自己创造生机!
“平安!回去!快跑,别管我!!!”陈默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沙哑破裂,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惊怒。
但陈平安似乎铁了心,喊叫声更加响亮,甚至还故意从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小半个身子,挥舞着手臂,然后又快速缩回去,向着更上游、远离陈默和母虎的方向移动,制造出逃跑的假象。
这一连串动作,彻底刺激了母虎作为顶级掠食者的本能。
一个明显更弱小、更易得手的目标在试图逃跑!而身后那充满恶意的沉重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吼——!!!”
母虎不再犹豫,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蹿出,如同一道黄黑相间的闪电,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陈默,径直朝着陈平安制造动静的方向扑去!虎仔低吼一声,也紧随其后,但速度显然慢了不少。
陈默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猛兽扑向陈平安的方向,只觉得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极致的恐惧和愤怒如同火山般喷发,甚至暂时压倒了后背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
“平安!!!”
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量,支撑着他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一切地朝着母虎扑出的方向追去!
即使步履踉跄,即使每跑一步后背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即使他知道自己此刻追上去可能也只是送死,但他无法忍受儿子独自面对这样的危险!
然而,就在他刚刚冲出几步,母虎庞大的身影即将没入一片乱石之后时——
“咚!!!咚!!!咚!!!”
那沉闷如雷、地动山摇的脚步声,已然近在咫尺!
双首巨尸那庞大如山、散发着无尽恶意与冰寒的恐怖身影,撞碎了几棵挡路的枯树,赫然出现在陈默侧后方的视野中!
猩红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瞬间就锁定了正在“奔跑”的陈默——这个让它落水、让它愤怒的罪魁祸首!
而前方,母虎似乎也察觉到了那真正恐怖存在的逼近,它在扑击的路径上猛地一个急停,警惕地回望,发出了充满威胁与忌惮的低吼,暂时放弃了对陈平安那个“小目标”的追击,庞大的身躯挡在了虎仔身前,面向巨尸来的方向,做出了戒备的姿态。
一瞬间,局势再次剧变!
陈默、母虎(及虎仔)、双头巨尸,三方在这片狭窄的雪原乱石滩上,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妙而危险的对峙三角。
陈默夹在中间,前有忌惮巨尸而暂时停步、但依旧虎视眈眈的猛虎母子,后有仇恨锁定、步步逼近的死亡魔神。
而陈平安和咪咪,此刻不知藏身何处,安危未卜。
绝望,如同最寒冷的冰水,再次淹没了陈默。但在这绝望的深渊底部,一股更黑暗、更疯狂、更不顾一切的力量,正在他体内那三股躁动冲突的能量中,被彻底点燃。
陈默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前不远处那体态优美却充满致命力量的斑斓猛虎,又转向身后那如同移动天灾般的双首巨尸。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却紧紧握住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