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嘶吼在死寂的山林中拖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呜咽,彻底熄灭了。
越野车歪斜在山洞深处的阴影里,像一头耗尽最后力气的垂死巨兽,只剩下车身冷却时细微的“咔哒”声,和洞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
陈默瘫在驾驶座上,手臂因长时间紧绷和过度用力而不住颤抖。
检查完车辆后的绝望感,比洞外的寒风更刺骨。
前保险杠脱落,翼子板变形卡胎,车底漏油,冷却液管松脱……每一项都足以在这冰原绝地宣判这辆饱受摧残的越野车的死刑。
主要是陈默没有工具,没有维修条件,他甚至连最简单的给轮胎打气都做不到。
燃油倒还够支撑一阵,但这具破损的躯壳,还能载着他们逃多远?
失去石塔,失去车辆(或即将失去),他们在这茫茫雪原中,与待宰的羔羊何异?更何况,身后还有一个记仇的、如同魔神般的双头巨尸,不知何时就会追来。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陈默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三颗硬物隔着布料传来冰冷却坚硬的触感——晶核。
这是他目前唯一可能翻盘的希望,也是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毒药。
思绪不由得飘回石塔崩塌前的那一刻。
六六最后那声痛苦而决绝的嘶嚎,母狼挡在幼崽前那金色的、冰冷又决绝的眼神……它们逃掉了吗?
以六六的机警和母狼在荒野求生的本能,加上巨尸的主要目标是自己,它们或许……能趁机逃入山林深处吧?但愿如此。陈默心中一阵刺痛,那不仅是伙伴,更像是在这末世中意外获得的、没有血缘的家人。他只能强迫自己往好的方面想。
变强……必须变强!否则别说为石塔报仇,找回六六一家,就连自己和平安的性命都保不住!下一次遭遇,拿什么去对抗?
目光再次落回口袋。
陈平安误食晶核后脱胎换骨的例子就在眼前。
孩子能承受,自己为什么不能?风险?现在还有什么比原地等死风险更大?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轰然燃起。
陈默轻轻推了推后排蜷缩着、因疲惫和惊吓而昏昏沉沉的陈平安。
“平安,醒醒,听爸爸说。”
陈平安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小脸上还残留着恐惧后的苍白。
“平安,你到那边角落去,和咪咪一起,离爸爸远一点。不管看到爸爸做什么,或者爸爸变成什么样子,都不要靠近,明白吗?”
陈默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陈平安被陈默从未有过的认真严肃的语气吓住了,懵懂地点点头,抱着同样困惑的咪咪,缩到了山洞最里面的角落,大眼睛不安地望着这边。
陈默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挤压出去。
他掏出那个小布包,摊开在掌心。
三颗晶核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着微弱却各异的光泽。
最小的一颗也有玻璃弹珠大小,呈灰白色,表面光滑,质地看起来异常坚硬,如同最纯净的石英。
稍大的土黄色那颗有鹌鹑蛋大,而最大的暗红色那颗,则接近小一点的核桃大小,内部隐约有粘稠的光晕在缓慢流转。
他记得陈平安描述过,那暗蓝色的晶核是“像糖一样化掉了”。
看来这诡异的东西,只有在活物体内(或许是口腔特定的温度和酶环境?)才会软化消融,外部任何物理手段——刀砍斧劈、水火相加——都难以破坏其坚硬的外壳。这就是为吞噬而生的“进化之种”。
没有退路了。就从能量感觉最平和、体积也最小的那颗灰白色晶核开始。
陈默捻起那颗灰白色的“玻璃珠”,入手沉甸甸,冰凉坚硬。
没有犹豫,他仰头,将它直接放入了口中!
晶核入口,并没有立刻融化。
坚硬的表面抵着上颚和牙齿,传来清晰的冰凉和坚硬感。
陈默下意识地用舌头将它推到口腔深处,靠近咽喉。
起初几秒,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异物感。
但很快,变化出现了。
那坚硬的晶核表面,似乎接触到他口腔内的温热和唾液后,开始变得……不那么“绝对”坚硬了。并非软化,更像是一种从分子层面开始的、缓慢的“消融”。
一种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清凉感,开始从晶核与口腔黏膜接触的部位渗透出来。
陈默集中精神,仔细体会。
清凉感逐渐变得清晰,并顺着唾液和吞咽动作,开始一丝丝向喉咙深处滑去,然后……
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迅速弥散开来!
起初是喉咙,一股清凉迅速扩散到食道、胃部。
紧接着,这股“清凉”陡然转变!
仿佛一颗冰冷的炸弹在胃部炸开!但不是火焰,而是亿万根冰冷的钢针,瞬间从胃部向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神经末梢疯狂迸射!
“呃啊——!”
陈默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闷吼!
他双手死死抓住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瞬间爆发的剧痛而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方向盘里!
痛!难以形容的痛!
那不是刀割火燎的锐痛,而是从骨髓深处、从每一个细胞核里爆发出来的、撕裂与重组般的剧痛!
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他体内疯狂撕扯、捶打、拉伸!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肌肉纤维如同被烧红的铁丝反复穿刺、扭结!
汗水瞬间如瀑布般涌出!
短短几秒钟,他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厚实的皮毛外套和内层衣物完全被冷汗浸透,粘腻冰冷地贴在剧烈颤抖的身体上。
他的脸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额头、脖颈青筋暴起,如同蠕动的蚯蚓。
“爸……爸爸!”角落里的陈平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吓傻了,尖叫着想冲过来。
“别……过来!”
陈默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警告,声音因为剧痛而完全变形。
他看到陈平安冲过来,下意识地想挥手阻止,但此刻他根本控制不了暴涨的力量和痛苦带来的痉挛!
手臂猛地一挥!
“砰!”
一声闷响!
陈平安小小的身体如同被一辆无形的卡车撞中,整个人离地飞起,向后狠狠撞在了山洞凹凸不平的石壁上,然后又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哇——!”陈平安痛得大哭起来,但他强化后的身体显然承受住了这可怕的一击,除了剧烈的疼痛和惊吓,似乎没有骨折或严重内伤。若是换作之前的他,这一下恐怕不死也得重伤。
咪咪吓得炸毛尖叫,蹿到了更高处的岩石缝隙里。
陈默看到陈平安被自己击飞,心中剧震,但此刻他连一丝愧疚的情绪都无法升起,因为身体内部的痛苦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感知!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再也支撑不住,从驾驶座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上。
陈默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扔进油锅的大虾,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滚、抽搐!
脑袋狠狠地撞在车轮上,发出“咚”的闷响,也毫无知觉。
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蹬踏,将地面的薄冰和灰尘搅得一片狼藉。
汗水混着尘土,让他瞬间变得污浊不堪。
“骨头……要断了……内脏……在烧……在结冰……”
混乱而极端的感官冲击着他的意识。一会儿感觉身体像被投入熔炉,五脏六腑都在燃烧;一会儿又仿佛被扔进万载冰窟,血液骨髓都要冻结。
更可怕的是那种从基因层面传来的、强行被改写、被撕扯又强行粘合的恐怖感觉。
他想嘶吼,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想昏迷,但剧痛却如同最残忍的狱卒,死死吊住他清醒的意识,让他清晰地感受着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
时间失去了意义。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陈平安蜷缩在角落里,看着陈默在地上痛苦翻滚、模样凄厉如鬼,吓得连哭都忘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茫然。
咪咪躲在高处,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或许更久……
那从体内爆发出的、仿佛要将他彻底撕碎的剧痛洪峰,终于开始缓缓退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酸麻和胀痛,仿佛全身的肌肉和骨骼都被过度拉伸、然后又被强行塞回了皮囊里。
汗水不再那么汹涌,但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陈默如同一条离水的鱼,瘫在冰冷污浊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和喉咙的血腥味。
他勉强睁开眼睛,视线模糊,浑身湿透,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清醒着。没有变成丧尸。没有失去理智。
而且,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和力量感,虽然还混杂着剧痛后的虚弱和不适,但如同潮水退去后显露出的坚实礁石,真切地存在着。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传来远超以往的、清晰而强大的触感和控制力。
陈默缓缓握拳,能感觉到肌肉纤维收缩时传递出的、澎湃的力量感,似乎能轻易捏碎石头。
听觉……风声、雪落声、陈平安细微的抽泣、咪咪紧张的呼吸、甚至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细微声响……都比以往清晰了数倍!
视觉也似乎在恢复,洞内昏暗的光线不再那么模糊,岩石的纹理、冰棱的反光都变得清晰起来。
更重要的是,那股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对寒冷的深切畏惧,似乎减弱了不少。
虽然依旧能感觉到洞内的低温,但身体仿佛自带了一层微弱的“隔热层”,寒意不再那么刺骨钻心。
他……成功了?至少,初步成功了?
陈默挣扎着,用依旧有些颤抖的手臂,支撑着自己慢慢坐了起来。
身体各处传来酸胀疼痛的抗议,但都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剧烈排汗后的盐渍和污垢,但看起来并无异样。
“爸爸……”角落里,传来陈平安带着哭腔、小心翼翼的声音。
陈默转头看去,看到陈平安脸上混杂着恐惧、担忧和泪痕的小脸,心中一阵刺痛和后怕。他刚才差点失手杀了平安!
“平安……对不起……爸爸没事了……”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尽量放柔语气,朝着儿子伸出依旧有些颤抖的手,“过来……让爸爸看看你受伤没有。”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看到陈默眼神恢复了清明,不再是刚才那种疯狂的痛苦模样,才慢慢挪了过来。
陈默仔细检查了他撞到的地方,只有一些淤青,骨头没事,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爸爸,你刚才……好吓人……”陈平安心有余悸地说。
“是晶核……爸爸吃了那颗小的晶核。”
“很危险,非常痛苦,但爸爸挺过来了。感觉……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陈默试着站了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能明显感觉到身体重心更稳,力量充盈。
他走到越野车旁,之前需要费些力气才能搬动的满桶的汽油,现在他单手就能相对轻松地提离地面!
力量,实实在在增强了!感官也敏锐了!
狂喜如同岩浆般冲上心头,暂时压过了身体的酸疼和后怕。
这条路,虽然凶险万分,但确实可行!他赌赢了第一步!
他看向地上那个小布包,里面还剩两颗晶核——土黄色的和暗红色的。
那颗灰白色的,已经彻底消失了,化为了改造他身体的第一股能量。
不能停。这点强化,远远不够。要面对双头巨尸,要在这残酷世界活下去并找回六六一家,他需要更多、更强的力量!
但是……下一次吞服,会是哪一颗?土黄色的?还是能量感觉更暴烈的暗红色?下一次的痛苦,会不会更剧烈?身体能承受得住连续改造吗?
陈默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新生的力量,又看了看满脸担忧的儿子,目光最终落向洞外风雪弥漫的黑暗。
变强之路,才刚刚开始,而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与地狱的边缘。但他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