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塔东南侧的“试验田”里,土豆苗已经长得有膝盖高了,墨绿色的叶片肥厚舒展,茎秆粗壮,顶端甚至开始抽出淡紫色的小花骨朵。
豆苗也攀爬上了简易的架子,心形的叶子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绿影。
陈默每天都要在田边驻足许久,像欣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些充满生命力的叶片,心中盘算着还有多久能收获第一批果实。
这片小小的绿色方块,是他对未来最具体的投资和期盼。
距离那个暴雨之夜已经过去了三天。
那晚回来后,陈默生了场小病,或许是淋雨受寒,也或许是精神高度紧张后的突然松懈。
他发了一天低烧,浑身酸痛,只好强迫自己休息,大部分时间躺在垫子上,由陈平安咿咿呀呀地“照顾”(主要是拿着布偶在他眼前晃)。
咪咪也异常安静,大部分时间蜷在他脚边,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提供慰藉。
好在陈默身体底子不错,加上及时喝了不少热水和草药汤(他用认识的几种驱寒草药煮的),烧很快就退了,体力也逐渐恢复。
病中他也没闲着,脑子里反复复盘那晚接生的过程,既后怕又庆幸,更多是对那四只新生小生命的牵挂。
它们活下来了吗?母狼恢复得怎么样?六六那个不靠谱的爹能照顾好这一大家子吗?
第四天早上,感觉身体基本复原,阳光也正好,陈默决定去探视一下。
他并非单纯出于好奇或善心,更是一种责任感的驱使——毕竟他亲手参与了那些小生命的降临,在某种程度上,他与这个特殊的“家庭”有了一份微妙而真实的联结。
他准备了一些适合产后母狼和可能缺食的六六的食物:几条去了内脏、烤得干香易嚼的小鱼,一大块煮得稀烂、几乎没有放盐的兔肉(易于消化和补充蛋白质),还有两只野鸡。
他将这些用一块干净的旧布包好。
出门前,他照例将陈平安和咪咪安顿在越野车里锁好。
这次他没有带太多武器,只带了防身的手枪和一根结实的木棍,毕竟不是去狩猎。
陈默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着那片陡峭山坡下的岩穴走去。
春日山林经过雨水的洗礼,显得格外清新。各种野花竞相开放,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花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
鸟鸣声比往日更加欢快嘈杂。陈默走得不快,一方面身体刚愈,另一方面也在仔细观察周围。
他注意到那条通往岩穴的兽径上,新鲜的足迹比以往密集了许多,有六六的,也有母狼的脚印。
靠近岩穴所在的那片岩石区时,他放轻了脚步,没有直接靠近洞口,而是先在不远处一棵大树后停下,静静观察。
洞口依旧被藤蔓半掩着,但能听到里面传出细微的动静——幼崽细弱的哼唧声,母狼低沉的、安抚性的咕噜声,还有六六偶尔短促的、似乎带着点不耐烦(或是被幼崽烦的?)的低吠。一切听起来还算正常。
陈默等了一会儿,才慢慢从树后走出,朝着洞口方向,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唤道:“六六?”
洞内的声响立刻停了。
紧接着,藤蔓缝隙里探出一个熟悉的、黄褐色的狗头——是六六。
它看到陈默,耳朵立刻竖起,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取代!
它“嗖”地一下从洞里窜了出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默面前,人立起来,两只前爪迫不及待地搭在陈默大腿上,湿漉漉的鼻头使劲嗅着他手里的布包,喉咙里发出那种久违的、谄媚到极致的“嘤嘤嘤”声,整个身体都扭动着,仿佛在说:“你可来了!想死你了!带好吃的了吗?快给我看看!”
它这副毫无保留的“舔狗”模样,与那晚雨中的焦急慌乱判若两狗,也让陈默忍俊不禁,心中那点因为它“离家”而产生的小小疏离感瞬间烟消云散。
这家伙,当了爹,骨子里还是那个贪吃又爱撒娇的傻狗。
“行了行了,知道你辛苦。”陈默笑着,用手揉了揉六六湿乎乎的脑袋,然后蹲下身,将布包放在地上打开,露出里面的食物。
烤鱼的焦香和煮肉的醇厚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六六的眼睛简直要放出光来,口水“吧嗒”一下就滴了下来,但它竟然没有立刻扑上去,而是转头朝着洞口方向,兴奋地叫了两声,像是在招呼:“老婆!快来看!好吃的来了!”
就在这时,洞口藤蔓被轻轻拨开,母狼的身影缓缓显现。
与三天前产后的虚弱相比,它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依然显得瘦削,腹部不再鼓胀,却有些松弛下垂。
它的眼神锐利而警惕,牢牢锁定在陈默身上,尤其是在陈默蹲下身、与六六和食物如此接近的时候。
当陈默拿起一条鱼,准备先递给急不可耐的六六时,母狼的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呜——汪!”
不是狼嚎,更像是一种充满威胁的、从喉管深处挤压出的吼声。
同时,它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微低伏,嘴唇向后咧开,露出森白尖锐的犬齿,眼睛死死盯着陈默的手,整个姿态充满了护崽母兽特有的、不容侵犯的攻击性。
陈默的动作瞬间僵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母狼目光中的冰冷戒备和那种赤裸裸的警告:离我的孩子和食物远点!即使这个男人几天前帮助过它,但在幼崽和巢穴安全面前,动物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六六也被母狼的突然发难吓了一跳,它愣了一下,回头看看龇牙低吼的配偶,又看看僵住的陈默和近在咫尺的美食,显然陷入了两难。
它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像是劝解又像是为难的呜咽,用脑袋轻轻拱了拱母狼,似乎想让它放松点,但母狼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死死盯着陈默。
陈默立刻明白了形势。他缓缓地将拿着小鱼的手收回,放回布包旁,然后自己慢慢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与食物和洞口(以及洞内幼崽)的距离,同时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更低、更无害。
他没有直视母狼的眼睛(那可能被视为挑衅),只是用平缓的语气低声说:“别紧张,只是来看看,带了点吃的。”
看到陈默退开并放下了食物,母狼的咆哮声渐渐低了下去,但戒备的姿态没有完全放松,依旧站在洞口,如同一尊守护神。
六六见冲突似乎缓解,立刻又活跃起来。它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地上的食物,最终食欲战胜了“妻管严”的犹豫。
它凑到布包边,先是叼起那条陈默刚才拿过的鱼,几口就吞了下去,然后又迫不及待地叼起一大块煮兔肉。但它依旧没有自己独享,而是叼着那块肉,跑到母狼身边,将肉放在母狼脚前,用鼻子轻轻推了推,眼神里带着讨好和催促。
母狼低头嗅了嗅面前的肉,又警惕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陈默,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食物(尤其是这种软烂高蛋白食物)对产后恢复的诱惑。
它低下头,开始小口而迅速地进食,但吃几口就会抬头看看陈默,确保他没有异动。
六六这才放心地跑回来,开始大快朵颐剩下的食物,吃相凶猛,显然是饿坏了。
陈默带来的几条鱼和剩下的兔肉还有两只野鸡,很快被它风卷残云般消灭干净。
陈默就站在几米外,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说话打扰。
看着六六狼吞虎咽,看着母狼一边警惕一边进食,听着洞里隐约传来的幼崽哼唧声,他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温暖。
母狼的戒备是正常的,是伟大的,他完全理解并尊重。
六六在“老婆”威慑下的怂样和依旧不忘“上贡”的举动,则显得有些滑稽又透着点可爱。
这个由一条不靠谱的狗“丈夫”,一只野生母狼,和四只尚在襁褓的混血幼崽组成的家庭,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
等六六吃完,满足地舔着嘴巴,母狼也吃完了那块肉,重新退回了洞口内侧,但目光依旧警惕。陈默知道,探视该结束了。
他对着六六点了点头,又朝着洞口方向,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说:“好好照顾孩子。需要的时候,再来。”
陈默知道它们听不懂自己的话,但希望语气能传递一些善意。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慢慢离开。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六六正站在洞口,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尾巴轻轻摇了摇,像是在告别。
母狼则已经消失在洞口的藤蔓后,想必是回去照看它的孩子们了。
陈默笑了笑,继续往回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林间小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感觉心情很好,身体也似乎彻底恢复了活力。
这次探视,虽然没有亲密互动,甚至遭遇了戒备和威胁,但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
母狼的戒备是出于本能,并非敌意,这反而让他觉得更真实,更符合这荒野的法则。
而六六的表现,则让他觉得,那个曾经的小伙伴,在承担了新的责任之后,似乎也并没有完全忘记旧日的情分。
回到石塔,打开车门,陈平安立刻扑进他怀里,小脸在他衣服上蹭来蹭去,嘴里嘟囔着含糊的音节,似乎在抱怨他离开太久。
咪咪则优雅地跳下车,在阳光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陈默抱起陈平安,亲了亲他的脸蛋。
“小平安,我刚才去看六六叔叔一家了。它们都很好,生了四个小宝宝。”
他低声说着,尽管陈平安听不懂,但他觉得应该分享。
炉火重新燃起,食物的香气开始弥漫。
石塔内,平凡而温暖的一天继续着。
而在不远处的山林岩穴里,另一个小小的家庭,也正在春日暖阳下,开始了它们新一天的生活。
生存与繁衍,在这片失去人类喧嚣的土地上,以各自不同的形态和方式,静静地、顽强地铺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