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的春天,在几场突如其来的、酣畅淋漓的春雨中,逐渐显露出它向夏季过渡的急躁脾气。
天色说变就变,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就可能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将山林洗刷得一片苍翠欲滴,却也带来湿冷和泥泞。
这天黄昏,天空早早阴沉下来,浓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群山顶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水汽。
陈默抬头看看天色,眉头微皱。他加快了手头的工作——将晾晒在外面的最后一批干野菜收进塔内,给“试验田”里已经长到小腿高的土豆苗和开始攀爬的豆苗根部培了点土,以防雨水冲刷。
陈平安似乎也感受到了天气的变化,有些不安地跟在陈默脚边转悠,咿咿呀呀地指着越来越暗的天空。
“要下雨了,平安,我们回屋里去。”陈默抱起孩子,招呼着咪咪,迅速回到了石塔内,将那扇沉重的门关紧,用木棍顶好。
几乎就在他们进门后不到十分钟,外面陡然一亮,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了阴沉的天幕,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滚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开,震得石塔似乎都微微颤抖。
陈平安吓得一哆嗦,小嘴一扁就要哭。
陈默连忙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抚:“不怕,打雷而已,我们在屋里很安全。”
话音刚落,密集的雨点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石塔的屋顶、墙壁和窗板上,声音急促而响亮,瞬间淹没了其他所有声响。
雨水顺着墙壁的缝隙和破损的窗洞渗进来一些,在地上形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渍。
陈默早有准备,用找到的塑料布和旧衣服临时堵住了几个明显的渗水点。
炉火早已升起,橘红色的光芒成为塔内唯一的光源和热源,与窗外电闪雷鸣、大雨滂沱的狂暴世界形成了鲜明对比。
铁锅里炖着今天的晚餐——一锅加了熏肉和干蘑菇的杂鱼汤,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氤氲开。
陈默抱着陈平安,坐在炉边,听着外面喧嚣的雨声和偶尔炸响的惊雷。
陈平安起初还有些害怕,紧紧搂着陈默的脖子,但渐渐地,在陈默沉稳的心跳声和炉火温暖的包围下,他放松下来,好奇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小脑袋靠在陈默肩头。
咪咪也紧挨着炉火趴着,对这种天气似乎司空见惯,只是偶尔在特别响的雷声传来时,耳朵会敏感地抖动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风雨声的、急促而略带慌乱的抓挠声,混在雨幕中隐约传来,似乎就在栅栏门外!
陈默立刻警觉,将陈平安放在铺着皮毛的角落,示意他别动,自己则抄起靠在墙边的工兵铲,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雨幕如织,能见度极低。但在门廊下那块有限的不被雨淋到的地方,一个湿漉漉、毛毡般贴在身上的黄褐色身影,正焦急地用前爪扒拉着门板,喉咙里发出被雨声掩盖大半的、短促而可怜的呜咽。
是六六!只有它一个!
陈默心中一紧。
这种天气,六六怎么会单独跑来?
还如此急切?他迅速拉开门闩,将栅栏门拉开一条缝隙。
六六“哧溜”一下就钻了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雨水气息。
它浑身都湿透了,皮毛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比平时瘦小了许多,不停地打着哆嗦,水珠从它身上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
此时它似乎顾不上冷,也顾不上抖落身上的水,一进门就急切地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朝着陈默,发出一连串更加急促、甚至带着点哭腔的呜咽,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恳求。
它不停地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陈默的腿,又转身对着门外的雨幕方向,短促地叫几声,再回头看他,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整个身体都透着一股“出大事了,快跟我走”的焦灼。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立刻想到了那只怀孕的母狼——“大肚婆”。
这种天气,六六如此反常,只可能是它出事了!难道是……要生了?在野外遇到难产?还是遇到了其他危险?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不明所以的陈平安和警惕看着六六的咪咪,又看了看外面瓢泼的大雨和漆黑如墨的夜色。
这种时候离开安全的石塔,冒着大雨和可能的雷击风险,进入情况不明的山林深处,无疑是极其危险的。尤其是他不可能带着陈平安一起去。
但是……六六的眼神让他无法硬起心肠置之不理。这傻狗虽然平时没心没肺,但此刻的慌乱和恳求绝非作伪。
而且,如果母狼真的因为难产或其他原因死在野外,六六恐怕也会很难过吧。
短短几秒钟,陈默脑中闪过无数权衡。最终,那份对生命本身的尊重,以及内心深处对六六这个“旧友”尚未完全割舍的牵绊,促使他做出了决定。
他迅速行动起来。先是将炉火拔旺,确保塔内温度。然后将陈平安抱到炉火旁最温暖、最安全的角落,用皮毛和柔软的衣物将他围好,严肃地(尽管知道孩子未必全懂)叮嘱:“平安,乖乖待在这里,看着火,等爸爸回来。千万不要乱动,不要靠近门。”
他又将咪咪也唤到孩子身边,“咪咪,你看好平安。”
接着,他飞快地穿上防雨效果最好的外套(一件从镇上搜刮到的、带帽子的旧雨衣),带上强光手电(检查电量)、五四式手枪(上膛,插在腰间防水袋里)、折叠刀、工兵铲,还有一小卷绳索和那个简易急救包(虽然对动物未必有用)。
他从锅里舀出几块最肥的、没有骨头的鱼肉,用树叶包好塞进口袋——万一需要补充体力或安抚母狼。
准备停当,他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皮毛堆里、睁着大眼睛望着他的陈平安,狠了狠心,转身对焦急得几乎要原地爆炸的六六低喝一声:“带路!”
六六闻言,立刻如蒙大赦,转头就冲进了门外的雨幕中。
陈默紧随其后,反手带上了栅栏门(没有完全锁死,留了条缝),冲入了冰冷刺骨的暴雨之中。
瞬间,世界被无边的黑暗和喧嚣的雨水充斥。
手电光柱在雨幕中只能照出前方几米,光线被无数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脚下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打滑。
六六在前面带路,速度很快,但不时停下来回头确认陈默是否跟上,眼神里充满了催促。
他们沿着台地边缘,钻进了一片更加茂密的杂木林。
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哗声,完全掩盖了其他声响。
陈默浑身上下很快就湿透了,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但他顾不得这些,紧紧跟着六六,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周围黑暗的树林,手枪始终握在手中。
大约在雨中跋涉了二十多分钟(感觉却像一个世纪),六六忽然偏离了常走的兽径,转向一处更加陡峭、遍布湿滑岩石和倒木的山坡。
它在一块巨大的、半悬空的岩石下停了下来,对着岩石底部一个被茂密藤蔓半遮掩的黑黢黢的洞口,发出低沉的、充满担忧的呜咽。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一片漆黑,散发着动物巢穴特有的、浓重的腥臊气味,但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陈默心中凛然。他示意六六留在洞口警戒(六六这次很听话,虽然焦急,但只是来回踱步,没有贸然冲进去),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将手电咬在嘴里(解放双手),左手持枪,右手握铲,弯腰钻进了洞口。
洞内比想象中深一些,也宽敞一些,像一个不规则的岩穴。
手电光扫过,首先看到的是一堆干燥的枯草和羽毛铺成的简陋窝巢。窝巢里,那只灰褐色的母狼——“大肚婆”——正侧卧着,腹部剧烈起伏,发出痛苦而低沉的呻吟。
它的身下湿漉漉一片,混合着羊水、血液和一些黏糊糊的分泌物。
在它后腿间,一团湿漉漉、粉红色、带着白色胎膜的东西正在微微蠕动——已经生出来了一只!但母狼似乎耗尽了力气,后续的生产停滞了,它只是痛苦地喘息着,眼神涣散。
陈默见状,立刻明白了状况。
难产,或者至少是产力不足。
在野外,这往往意味着母体和幼崽的双重死亡。
他没有时间犹豫。他迅速收起枪和铲,跪在湿冷的地面上,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没有威胁。
陈默先试探着轻轻摸了摸母狼的头颈,母狼只是无力地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虚弱的呜咽,但没有反抗。
它似乎认出了这个经常给它食物的人类,或者在极度的痛苦和虚弱中,已经无力区分威胁。
陈默定了定神,回忆着极其有限的、关于动物助产的知识(大多是以前看纪录片或杂书留下的模糊印象)。
他知道首先要确保已出生幼崽的呼吸。
陈默此时,小心地伸出手,轻轻撕开那只幼崽口鼻处的胎膜,用手指清理掉黏液。
幼崽微弱地蠕动了一下,发出细不可闻的哼唧。
陈默将它轻轻放在母狼腹部能接触到的地方,希望母狼的本能会促使它去舔舐。
接着,他观察母狼的腹部,能看到明显的收缩,但似乎没有力量将剩下的幼崽推出。
时间不等人,每拖延一分钟,剩下的幼崽和母狼本身都多一分危险。
他咬了咬牙,决定冒险帮忙。
陈默尽量轻柔地触摸母狼鼓胀的腹部,感受着收缩的节奏。
在一次强烈的宫缩来临、母狼用力时,他用手掌在母狼腹部后方,顺着产道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坚定地施加了均匀向下的压力,协助推送。
“加油……用力……” 他低声念叨着,既是对母狼,也是对自己打气。
母狼似乎感觉到了帮助,在又一次宫缩时,配合着发出一声低吼,猛地用力!
一个湿滑的小生命,在陈默的辅助下,随着羊水和少量血液,滑出了产道!
陈默连忙接住,同样迅速清理口鼻胎膜。
又是一只!同样粉嫩,同样微弱地动弹着。
他将第二只幼崽也放在母狼身边。
母狼这次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它挣扎着抬起头,开始用粗糙的舌头,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却坚持不懈地舔舐着两只幼崽湿漉漉的身体,刺激它们的呼吸和血液循环。
两只小狼崽(或者说是狼犬混血?)在母亲的舔舐下,渐渐发出更清晰的、细弱的叫声,小小的身体也开始更明显地起伏。
但生产似乎还没有结束。母狼的腹部依然隆起。
陈默继续协助,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又陆续接生出了两只幼崽!
一共四只!
当最后一只幼崽安全落地并得到清理后,母狼似乎彻底虚脱了,它瘫软在窝巢里,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舌头无意识地、缓慢地舔舐着挤在身边、不断发出细微叫声的四个小肉团。
陈默也累得几乎虚脱,跪在冰冷湿滑的地上,浑身都被汗水(和可能蹭到的血水羊水)浸透,手掌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看着那四只逐渐恢复活力、本能地往母亲温暖肚皮底下钻的小生命,以及母狼虽然疲惫却明显放松下来的神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成就感。
他成功了。他救下了它们。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守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母狼没有大出血的迹象(至少没有持续大量出血),幼崽们也都呼吸正常,开始尝试寻找乳头。
外面,暴雨不知何时已经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包用树叶裹着的鱼肉,轻轻放在母狼嘴边。
母狼闻了闻,虚弱地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的警惕几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动物式的感激(陈默愿意这样解读)。
它慢慢吃掉了鱼肉,补充了一点体力。
六六这时才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看到窝里挤着的四个小家伙和安然无恙的母狼,它兴奋得尾巴狂摇,喉咙里发出喜悦的呜咽,想凑近又怕惊扰,只在窝边打转。
陈默知道,这里暂时不需要他了。
母狼需要休息,幼崽需要吃奶和保暖。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问题,然后对六六点了点头,低声道:“好好照顾它们。” 便转身,弯腰钻出了洞穴。
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过,露出几颗稀疏却格外明亮的星星。
空气清冽至极。
陈默拖着疲惫不堪却异常轻松的身体,沿着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当他远远看到石塔窗户里透出的、温暖而熟悉的炉火光晕时,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后怕、以及巨大满足感的复杂情绪,彻底淹没了他。
此时此刻,石塔内部炉火依旧,铁锅里的鱼汤已经炖得浓郁。
陈平安竟然没有睡,听到动静,立刻转过头,看到他湿漉漉地进来,小嘴一扁,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张开手臂,带着哭腔喊了一声:“阿巴……阿巴!”
陈默的心瞬间融化了。
他快步走过去,不顾自己一身脏污冰冷,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没事了,平安,爸爸回来了。”
陈默低声安慰着,感受着陈平安小小身体的温度。
咪咪也凑了过来,绕着他的腿嗅了嗅,似乎闻到了陌生的血腥和动物气味,但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只是轻轻喵了一声。
陈默换了干净衣服,胡乱擦了把脸,才感到饥饿和寒冷一起袭来。
他盛了碗热汤,就着烤硬的饼子,大口吃了起来。食物下肚,温暖重新回到四肢。
陈默看着跳动的炉火,听着陈平安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回想着刚才洞穴里发生的一切。
一场雨夜疾驰,一次生死援手,四个新生命的降临。
六六的家庭完整了,甚至扩大了。
而他,似乎也在无意间,承担起了一份新的、模糊的责任——至少是某种程度上的关注和潜在的援助。
这片山林,因为这几个脆弱新生命的加入,似乎与他之间的联系,又加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