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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边采来的柳蒿芽和水芹菜,带着清晨露水和泥土的鲜润气息,堆在石塔内那块充当案板的平滑石头上,翠生生、水灵灵的一小堆。

旁边是从熏架上取下的两条风干兔腿,肉质深红紧实。

铁锅架在炉火上,锅底薄薄的一层豆油已经开始冒出细微的青烟,散发出植物油脂特有的、朴素的香气。

陈默系着一条用旧毛巾改成的“围裙”(更多是防止油渍溅到本就不多的衣服上),神色专注。

他先将兔腿肉切成大小适中的块,肥瘦相间,带着透明的筋络。

油热了,他将肉块“刺啦”一声倒入锅中。

顿时,热油与肉块激烈反应,爆发出令人食欲大开的响声和更加浓郁的荤香。

他用自制的木铲快速翻炒,看着肉块表面渐渐泛起焦黄,油脂被逼出,在锅中滋滋作响。

这香气像是有形的钩子,首先钓起了咪咪。

原本在窗台上慵懒舔爪子的它,耳朵倏地竖起,鼻头快速抽动,碧绿的眼睛瞬间锁定炉火上的铁锅。

它轻盈地跳下窗台,迈着优雅而急切的猫步,凑到炉边,仰着小脑袋,粉嫩的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喉咙里发出一种拉长的、充满渴望的“喵呜~~”声,尾巴尖焦躁地左右摆动。

“急什么,还没好。”

陈默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手下翻炒不停。待兔肉炒到七八分熟,油脂丰盈,他从一个简陋的木架子上取下几个小罐子。

先捏了一小撮精盐,均匀撒入。

接着,是十三香,捏起一小撮,在锅上方捻碎,深褐色的粉末混合着八角、花椒、桂皮等复杂香气,落入滚烫的油脂中,“嗤”地一声,一股难以形容的、复合而霸道的辛香猛地爆开,瞬间与肉香交织融合,升腾起更具侵略性的浓烈气味!

“喵!!”咪咪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香气刺激得叫了一声,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陈默的腿。

“退后点,小心烫着!”陈默用脚背轻轻将它往后拨了拨。

就在这时,另一个“小馋虫”也被这愈演愈烈的香气攻势唤醒了。

原本在皮毛垫子上安静玩石子的陈平安,小鼻子吸了吸,乌溜溜的大眼睛困惑地眨了眨,随即准确地锁定了香味的源头——那个冒着热气、发出诱人声响的铁锅。

他立刻丢下石头,嘴里发出“啊!啊!”的急切声音,手脚并用地朝着炉火方向爬来。

陈平安胖乎乎的小屁股一扭一扭,动作却异常执着。

陈默一回头,看见这情景,顿时头大。“平安!别过来!危险!”他连忙喊。

可孩子哪里听得懂“危险”,眼里只有那口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锅。爬得更起劲了。

陈默一手要翻炒锅里的肉(防止焦糊),一手要防着咪咪过于靠近炉火(猫毛可是易燃物),眼睛还得时刻瞟着越爬越近的陈平安。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

“咪咪,一边去!平安,停!停下!”他提高了音量,试图用语气震慑。

咪咪被他严肃的语气吓得退后了半步,但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锅,尾巴像旗杆一样竖着。

陈平安也只是停顿了一下,大眼睛看了看陈默“严厉”的脸,小嘴一扁,似乎有点委屈,但很快又被近在咫尺的香气征服,继续不屈不挠地向前蠕动。

陈默哭笑不得。这简直像是同时应付两个不懂事又对美食毫无抵抗力的幼崽!

他快速将炒好的兔肉拨到锅边,腾出空间,抓起旁边洗净的柳蒿芽和水芹菜,也顾不上细细切了,大致掰成段,就一股脑倒进锅里。

“刺啦”又是一阵响,野菜的水分遇到热油,激起一片白蒙蒙的蒸汽,那股浓郁的荤香里顿时掺入了野菜特有的、略带清苦却又无比新鲜的植物气息,变得层次更加丰富。

陈默往锅里加了几瓢清水,水量刚好没过食材。

盖上沉重的木头锅盖,将炉火调小,转为慢炖。这才暂时腾出手来。

他两步跨到陈平安面前,一把将已经爬到炉边一米之内、小手快要碰到滚烫炉壁的孩子捞起来,抱在怀里。

“小祖宗,那是火!不能碰!”他心有余悸地教训道,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小屁股。

陈平安被抱离了香气源头,很不满意,在陈默怀里扭动着身子,伸着小手指向铁锅,嘴里“嗯!嗯!”地抗议,晶莹的口水都流了出来。

咪咪见陈默暂时“制服”了小的,又悄咪咪地凑回到炉边,绕着锅台转圈,鼻子恨不得贴到锅盖缝上去闻,喵喵的叫声又软又急,像是在催促“好了没好了没”。

陈默抱着不安分的陈平安,看着脚下绕来绕去、喵呜不停的咪咪,再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郁、从锅盖缝隙里顽强钻出的炖肉混合野菜的复杂香气,一时间,竟觉得这小小的石塔里,充满了某种……喧嚣而滚烫的生机。

累吗?当然累。一个人要张罗吃喝,要防范危险,要照顾幼童,要打理一切。神经几乎没有彻底放松的时候。

但此刻,看着怀里孩子因为想吃而急得红扑扑的小脸,听着脚下猫咪因为馋嘴而发出的、毫不掩饰的渴望叫声,闻着那锅由自己亲手从山林溪边获取、亲手料理、正咕嘟作响渐渐成熟的食物所散发出的、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气……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充实感,缓缓地从心底蒸腾起来,甚至压过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

这不再是末日一路上以来那种腐烂与绝望气息中,麻木吞咽过期罐头的死寂。

也不是逃亡路上,提心吊胆、饥一顿饱一顿的仓惶。

甚至不是之前在林场木屋里,虽然相对安定、却总笼罩在未知威胁下的那种小心翼翼。

这是一种……活着的、在进行着的、充满了琐碎烦恼与微小期盼的生活气息。

尽管这“生活”简陋到了极致,参与者只有他、一个懵懂婴孩和一只猫,场所是荒山破塔,食材来自陷阱与采摘,调料匮乏得可怜。

但这就是活着。真切地活着。

炉火在跳动,提供着光和热。

铁锅在咕嘟,孕育着食物。

孩子在怀里扭动,表达着需求。

猫在脚边叫唤,彰显着存在。

而他,是这一切的中心,是火源的守护者,是食物的烹制者,是幼童的养育者,是这小小生态的维系者。

末日像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抹去了城市、人群、文明、秩序,抹去了绝大多数生命的痕迹。但在这被遗忘的角落,在这遵循着更古老法则的山林里,生命以其最原始、最顽强的形式,依然在挣扎、在延续。

他用陷阱和渔网从自然换取蛋白质,用双手采摘野菜补充维生素,用残存的文明工具生火烹煮,抚养着一个并非亲生的孩子,甚至还“见证”了一只狗在荒野中成家立业的生命历程。

这一切,混乱,忙碌,甚至有些狼狈。但每一份混乱背后,都是生命活动的痕迹;每一次忙碌,都是为了延续的存在;每一丝狼狈,都透着不肯屈服于死寂的倔强。

陈默抱着渐渐安静下来、但眼睛仍瞟着锅的陈平安,走到那扇自制的粗糙木窗边。

窗外,大兴安岭的春日山野在午后的阳光下舒展着。

新绿的树冠连绵成一片柔和的海洋,溪流像银亮的带子蜿蜒其间,远处山峦的线条在蒸腾的地气中微微浮动。

没有丧尸的嘶吼,没有废墟的萧索,只有自然本身宏大而沉默的呼吸。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陈平安柔软的发顶,孩子身上还带着奶香和刚刚爬动出的微汗气息。

“平安,你看,”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平和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咱们的饭快好了。”

锅里的咕嘟声变得绵密,蒸汽顶得木头锅盖轻轻作响,更加醇厚浓郁的香气不可抑制地弥漫开来,那是肉汁与野菜精华交融的味道,是油脂与香料热烈拥抱后的产物,是这春日山野与陈默手艺共同奉献的、最简单也最丰盛的一餐。

咪咪已经放弃了绕圈,直接蹲坐在锅前,尾巴紧紧盘住身体,只有那双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锅盖,仿佛要用目光将其洞穿。

陈平安也停止了扭动,小脑袋靠在陈默肩头,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嘴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唧唧的声音。

陈默笑了笑,那笑容爬上他染着风霜的眼角。

他走回炉边,小心地将陈平安放在一个离炉火足够远、但又能看到锅的皮毛垫子上。

“坐好,等着。”他嘱咐道,尽管知道孩子未必听懂。

然后,他掀开了锅盖。

轰!

积蓄已久的热气和香气如同获得了释放,瞬间蒸腾而上,充满了整个石塔。

锅里的景象令人食指大动:兔肉炖得酥烂,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油脂亮晶晶地包裹着每一块肉;柳蒿芽和水芹菜已经炖得软糯,吸饱了浓郁的肉汁,颜色变得深绿,与肉块交相辉映;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浓稠而油润,表面浮着点点金色的油花。

“喵!!!”咪咪发出一声几乎是尖叫的催促。

陈平安也“啊啊”地拍起了小手。

陈默深吸一口这令人无比安心的香气,拿起木勺,先撇开表层的浮油,给咪咪盛了一小碗温热的、主要是汤汁和少许碎肉、菜叶的“猫饭”。咪咪立刻埋头,小舌头舔得飞快。

然后,他仔细挑出最软烂、剔除所有骨头的兔肉和野菜,用木勺压成细细的肉泥菜糊,吹到合适的温度,端到眼巴巴等着的陈平安面前。

最后,他才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

兔肉酥烂入味,入口即化,野菜的微苦回甘完美中和了肉质的油腻,复合香料的滋味渗透进每一丝纤维,浓稠的汤汁拌着肉菜,鲜美得让人想把舌头也吞下去。

他大口吃着,滚烫的食物慰藉着肠胃,也慰藉着心灵。

咪咪很快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舔干净碗,又凑过来,用脑袋蹭陈默的腿,碧眼里满是“再来点”的渴望。

陈平安也吃得小嘴油亮,嘴角沾着菜糊,却还伸着小手想要更多。

“都有,都有,别急。”陈默笑着,又给咪咪添了一点碎肉,给平安再喂了一勺。

小小的石塔里,只剩下满足的咀嚼声、舔食声,以及炉火温柔的噼啪。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缓缓飘浮的、带着食物香气的微尘。

混乱过去了,忙碌暂歇了。

留下的,是饱腹后的慵懒,是相依为命的温暖,是这末日荒野中,一份微小却真实、由一锅乱炖所点燃的、琐碎而珍贵的生机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