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餐一顿带来的满足感还在体内回荡,陈默感觉手脚都比之前更有力气,精神也振奋不少。
他决定趁热打铁,先从最紧要的工作开始——加固石塔的门户。
就在他蹲在地上,全神贯注地用铁丝拧紧那扇简陋门板的最后一根角铁时,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一种极其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正从台地边缘快速靠近石塔。
那声音太熟悉了,是脚爪踏在碎石和硬土上的节奏,带着一种……鬼鬼祟祟又迫不及待的味道。
陈默猛地抬头,手里的动作顿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迅速透过门板缝隙和观察孔向外望去。
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是六六!
它正从台地边缘的灌木丛里钻出来,径直朝着石塔小跑而来!和上次失踪前相比,它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
不,仔细看,好像瘦了一点点,但精神头却异常旺盛,眼睛亮得惊人,甚至带着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近乎亢奋的光彩。
它的皮毛不像受伤或受苦的样子,虽然沾了些草屑泥土,但整体还算顺滑。
它跑动的姿势矫健有力,尾巴高高翘起,以一种轻快、甚至有些嘚瑟的步伐靠近,完全没有受伤或萎靡的迹象。
陈默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即被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惊喜、困惑和如释重负的狂潮淹没。他“霍”地站起身,差点带倒旁边的工具。
“六六?!”他失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跑到距离石塔门口还有十来米的六六听到呼唤,猛地刹住脚步。
它歪着头,耳朵灵活地转动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陈默,眼神里似乎闪过一刹那的……心虚?但立刻又被一种更强烈的、直勾勾的渴望取代。
它的鼻子使劲抽动着,喉咙里发出急切的、撒娇般的呜咽声,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整个身体都透着一种“我回来了快给我好吃的”的理直气壮。
它没有立刻扑过来,而是停在原地,前爪不安分地刨着地,眼睛却死死盯着石塔的门洞,或者说,是盯着门内空气中残留的、那浓烈诱人的炖鸡香气。
陈默最初的震惊和狂喜过去后,疑惑迅速升起。
六六这样子,完全不像被狼群掳走虐待过的,倒像是……跑出去疯玩了几天,玩累了饿了,闻着香味回家找饭吃的野孩子?
可那天早上营地门口的狼脚印和混乱痕迹又是怎么回事?
“你这家伙……跑哪儿去了?!”陈默又气又急,大步走到门口,试图打开那扇还没完全固定好的简易门板。
六六看到他靠近,不但没有害怕或退缩,反而更加兴奋,直接人立起来,两只前爪搭在门板上,脑袋拼命想从缝隙里钻进来,舌头伸得老长,哈喇子都快滴到地上了,喉咙里的呜咽声变成了急不可耐的“嘤嘤”声。
它这副馋鬼投胎的模样,瞬间冲淡了陈默心中的疑虑和火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他暂时放弃了追问,转身快步走到炉边,从还剩小半锅的炖野鸡里,捞起最大最肥的那只鸡腿和连着的一大块胸肉——这本来是留作晚上吃的。
他拿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鸡肉,回到门口。
六六的眼睛简直要放出光来,扒着门板的爪子更用力了。
陈默推开它碍事的爪子,将门板挪开一条足够它进来的缝隙。
六六“哧溜”一下就钻了进来,目标明确,直扑陈默手里的鸡肉。
“坐下!”陈默习惯性地低喝一声。
若是往常,六六就算再馋,也会乖乖先坐下,摇着尾巴等待命令。但这一次,它只是敷衍地顿了一下,屁股几乎没挨地,眼睛就没离开过鸡肉,然后不等陈默再说,就直接跳起来,用嘴去够。
陈默皱了皱眉,但还是将鸡肉放低,让它叼住。
六六一口叼住那块沉甸甸、油光光的肉,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但它接下来的举动,再次让陈默愣住了。
它没有像以前得到奖赏时那样,叼到角落或陈默脚边,慢条斯理或者欢快地享用。
它甚至没有在塔内停留!
它叼着肉,灵活地一转身,避开旁边好奇凑过来的陈平安和警惕盯着它的咪咪,头也不回地又从门缝钻了出去!
“六六!”陈默再次喊道,追出门外。
只见六六冲出石塔,径直跑到门外那片阳光最好的空地上,这才将鸡肉放下。但它依旧没有慢慢吃。
它开始狼吞虎咽,吃相堪称凶猛!尖锐的牙齿撕扯着酥烂的鸡肉,连骨头都嚼得咔嚓作响,吞咽得极其匆忙,仿佛在赶时间,又像是饿了很久(但看它的体型又不像)。那块不小的鸡肉,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它嘴里。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它这反常的吃相,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六六虽然贪吃,但从不这样……像是饿死鬼投胎,而且带着一种奇怪的急切和……心虚?
转眼间,鸡肉被消灭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肉渣都没剩下。
六六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巴、鼻子,又把地上沾染油渍的泥土都舔了一遍。然后,它才抬起头,看向站在石塔门口的陈默。
这一次,它的眼神似乎稍微“正常”了一点,带上了一丝熟悉的、属于“家犬”的温顺和讨好。
它慢慢走过来,在陈默腿边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满足的哼唧声,尾巴轻轻摇晃。
陈默蹲下身,仔细检查它的身体。
没有伤痕,没有消瘦到皮包骨,皮毛下肌肉结实,甚至感觉比以前在营地时更精悍了一些。
只是……身上确实有一股淡淡的、属于野外、属于其他动物的陌生气味,混合着泥土、树叶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野性的腥臊气。
“你到底去哪儿了?”陈默揉着它的耳朵,低声问道,语气复杂,“跟狼跑了?然后又自己跑回来了?”
六六似乎听懂了“狼”字,耳朵敏感地抖动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但立刻又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陈默的手,试图转移注意力,或者单纯地还想再要点吃的。
陈默看着它这副明显“心中有鬼”但又试图蒙混过关的样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打骂?舍不得,而且它毕竟活着回来了。追问?它又不会说话。
也许……它只是被那晚的狼嚎吸引,一时好奇跑出去迷了路?或者遇到了狼群但侥幸逃脱了?看它这油光水滑、精力过剩的样子,实在不像是遭了罪。
陈默叹了口气,决定暂时压下疑问。活着回来就好。
他拍了拍六六的脑袋:“行了,回来就好。以后不准再乱跑了,听见没?”
六六“汪”地短促应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它又在陈默身边腻歪了一会儿,然后似乎对石塔这个新环境产生了兴趣,开始绕着塔楼内外嗅闻,标记气味,偶尔对角落里窜过的老鼠影子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追得鸡飞狗跳(虽然塔里没鸡)。
陈默看着它这“回家”后迅速恢复常态(甚至更活泼)的样子,心情复杂难言。
失而复得当然是喜事,但六六身上那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以及它归来后只顾大吃大喝、对是否留下似乎并无特别依恋的态度,又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重新开始加固门板的工作,六六就在不远处自己玩耍,扑蝴蝶,追光影,精力充沛得不像话,完全看不出有任何不适或创伤后遗症。
下午,陈默继续他的加固工程,六六有时会凑过来,好奇地看他干活,有时又跑得没影,不知钻到哪里去了,但总会在饭点前准时出现,眼巴巴地等着投喂。
傍晚,陈默又简单热了些剩下的炖鸡汤,混合着鱼肉糊喂给陈平安。
他也分了六六一大碗肉汤泡软的饼干渣和几块剩下的鸡肉。六六再次吃得飞快,吃完后满足地趴在炉火旁,眯着眼睛,似乎很享受这久违的安逸。
看着它安静下来的样子,陈默心中那点不安稍微减轻了些。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狗嘛,贪玩跑丢了,现在知道回家,不也挺好?
夜深了。石塔内炉火稳定,陈平安和咪咪已经睡熟。
六六也趴在门口它以前常待的位置,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
陈默忙累了一天,也终于抵挡不住困意,在炉火旁铺开的睡袋里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后半夜,陈默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中,似乎听到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爪子轻轻扒拉门板,以及……一声压得极低的、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短促的呜咽。
他太累了,没有立刻清醒,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
然后,他似乎听到了门板被轻轻挪动了一点的细微摩擦声,以及一个轻巧的身影溜出去的声音。接着,一切重归寂静。
第二天清晨,陈默被透过窗缝的阳光和鸟鸣唤醒。他第一时间看向门口。
六六平时趴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他心中一紧,立刻起身查看。简易门板被推开了一条比昨晚更宽的缝隙,足以让一只狗轻松通过。塔外空地上,也没有六六的身影。
“六六?”他呼唤着,走出石塔。
台地空旷,晨露未曦。只有清冷的空气和远处山林的轮廓。
六六又不见了。
这一次,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狼群的脚印。
只有一行清晰的、属于六六的爪印,从石塔门口出发,轻快而径直地延伸向台地边缘,没入那片它昨天出现的灌木丛,然后消失在山林深处。
它来了。它吃了。它睡了。然后,它又走了。
陈默站在晨光中,望着那行决绝离去的脚印,良久无言。
昨晚那短暂的“团聚”和家庭般的假象,如同一个气泡,在清晨的冷风中轻易破灭。
他缓缓走回石塔,看着炉火余烬,看着熟睡的孩子和猫,心中一片冰凉的清明。
六六或许还是他的六六,但又不完全是了。
这片荒野,似乎用某种他尚不明白的方式,在六六身上打下了新的烙印,赋予了它另一种牵绊或向往。
它不再是那个眼里只有他和这个“家”的忠实伙伴。它成了一个有自己秘密、自己行踪的……浪子。
陈默默默地往炉子里添了把柴。火焰重新升腾起来,驱散晨寒。
他不再去猜测六六的去向。
生存的课题,从未因谁的归来或离去而改变。
陈默握紧了拳头,目光投向门外的山林。
路,还长。而有些陪伴,或许注定只能相伴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