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时分,教学楼的走廊里喧闹不已,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江让起身离开座位,朝着卫生间走去。卫生间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同学匆匆来去,很快便只剩他一人。
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微凉的水流冲刷着指尖。空气骤然变得阴冷起来,那股寒意并非寻常的凉爽,而是带着刺骨的阴翳,顺着毛孔钻进四肢百骸。头顶的白炽灯开始不受控制地忽明忽暗,“滋滋”的电流声夹杂着灯光闪烁的频率,映得洗手池前的镜子光影斑驳,透着几分诡异。
江让动作未停,依旧慢条斯理地洗着手,直到水流渐渐清澈,才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抬眼间,他目光淡淡扫过面前的镜子,昏暗晃动的光影里,最后一间隔间的门口,赫然站着一个男生。
那男生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穿着校服,满头都是暗红的血迹,头发被血黏在额头上,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滴落,模糊了眉眼,唯有一双眼睛漆黑空洞,直直地盯着镜中的江让,透着死寂的阴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
换做旁人,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可江让只是唇角微勾,对着镜中的鬼影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静自然,像是在打招呼般开口:“你好。”
那满头是血的男生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空洞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吓到了一般,身体猛地一缩,瞬间便缩回了隔间里,没了踪影。连带着周遭阴冷的气息都淡了几分,头顶的白炽灯也渐渐稳定下来,不再闪烁,只是光线依旧透着几分昏暗。
江让对此毫不在意,随手将纸巾扔进垃圾桶,眼底没泛起半点波澜。大抵是这些日子日日以精血养着阿璃,身上的阳气不知不觉间减少了许多,阴气却愈发浓郁,才成了阴邪鬼怪眼中极易感知的存在,近来见鬼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傍晚放学,江让没有径直回家,特意绕路去了校门口的水果摊。他目光扫过,最终挑了个个头极大、表皮粉嫩光滑的水蜜桃,果皮泛着诱人的光泽,凑近还能闻到清甜的果香。付了钱后,才背着书包慢悠悠地往住处走去。
推门而入,客厅依旧是漆黑一片。江让熟稔地走到供台前,取出那只水蜜桃,轻轻放在牌位前的供台上,比起前两日的苹果,这水蜜桃更显饱满诱人。
往日里放好供品,江让便会转身回房,可今日他却没有动,只是静静站在供台前,目光落在那方牌位上,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耐心地等待着。
不多时,牌位上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的青黑色阴气,阴气缭绕间,一只白皙漂亮的手缓缓伸了出来。这只手比往日愈发凝实,不再是之前那般青白色的阴冷,肌肤透着淡淡的莹白,指尖纤细修长,看着竟与常人的手相差无几。
纤细的手指轻轻落在供台上,精准地抓住了那只水蜜桃,指尖刚碰到果皮,便微微顿了顿,就在这只手要将水蜜桃拖回牌位时,江让突然抬手,一把抓住了这只微凉的手。
掌心触碰到那细腻冰凉的肌肤,江让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小坏蛋,掐完我脖子就跑?”
那只手被抓住的瞬间,猛地一僵,显然有些错愕。随即,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透着几分恼羞成怒,纤细的手指灵活地抬起,青灰色的指甲朝着江让的掌心抓挠而去。
江让被这可爱的举动逗笑,连忙松开手,眼底满是纵容。那只手得了自由,立刻紧紧抓着水蜜桃,飞快地朝着牌位缩回去,连同那只水蜜桃一起,瞬间便没了踪影,只留下牌位前淡淡的阴气缓缓收敛。
紧接着,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哼声,带着几分傲娇与得意,像是在宣告自己的胜利,转瞬便消散在空气里。
江让站在原地又看了牌位片刻,才心情极好地转身,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卧室。
夜色深沉,熟悉的刺骨阴冷再次悄然缠上江让的身体,被褥瞬间冰凉,暖意被尽数驱散,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冰。
江让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眸清明无滞,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惺忪。视线所及之处,床边赫然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少年熟悉的脸庞在朦胧月光下清晰可见。
白璃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床边,身形比往日凝实了许多,已然能看清完整的轮廓与眉眼。周身黑雾翻涌缭绕,将他衬得愈发清冷诡谲,那张精致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床上的江让,没有波澜。
江让没有半分惊慌,反倒不紧不慢地坐起身,后背靠着床头,手肘支起,手掌轻轻托着脑袋,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缱绻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看着白璃,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又满是纵容:“怎么了,我惹你生气了吗?”
话音落下,白璃周身翻涌的黑雾瞬间浓郁了几分,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包裹,阴冷的气息也随之加重,卧室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连月光都似被这黑气遮蔽,变得愈发昏暗。
江让见状,无奈地笑了笑,眼底的宠溺更浓:“怎么这么容易生气。”他说着,微微倾身,伸出手,朝着白璃的方向轻轻一拉,动作自然又温柔。
白璃低头,目光落在江让温热的手背上,周身的黑雾微微顿了顿,竟真的没有挣扎,任由江让将自己的手握住。他的手依旧冰凉,细腻的肌肤下没有半分暖意,像上好的寒玉,却比寒玉更添几分柔软。
江让顺势用力,将人轻轻拉进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肢,紧紧抱着。怀里的人轻飘飘的,没有半分重量,触感冰凉刺骨,像是抱了一块千年寒冰,寒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却丝毫不影响江让心底的暖意。
白璃被他抱在怀里,身体微微僵了僵,周身的黑雾渐渐平息了些许,不再那般汹涌。他缓缓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眸望着江让,下一秒,两行猩红的血泪便从眼角缓缓滑落,顺着清俊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江让的衣襟上,晕开点点暗红,透着几分诡异又让人心疼的模样。
江让心头一紧,连忙抬手,指尖轻柔地拂过白璃的脸颊,小心翼翼地为他拭去那两行血泪,动作轻柔得怕碰碎了怀中的人,语气愈发温柔:“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谁知,他这番温柔的举动,却让白璃瞬间生气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愠怒,周身的黑雾再次躁动起来,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瞬间从江让怀里挣脱,重新站回了床边,与江让拉开了距离,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的面无表情,只是眼底的郁气更重了些。
江让抱着空荡荡的怀抱,感受着指尖残留的冰凉与血泪的触感,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江让轻咳了一声,:“其实,我刚刚挺害怕的。方才你站在床边那样看着我,我真的被你吓到了。”
白璃闻言,漆黑的眼眸微微动了动,周身翻涌的黑雾渐渐平息下去,那张清冷无波的脸上,唇角竟极淡地向上轻勾了一下,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却真切地泄露出他情绪的缓和。脸上的郁气消散无踪,面色也恢复了平静,连带着周身的阴冷气息都柔和了许多。
江让见状,心头一松,唇角重新扬起温柔的笑意。他没有贸然上前,只是伸出手,指尖微微弯曲,小心翼翼地朝着白璃的手轻轻勾去,动作带着几分试探与珍视,眼神里满是期待,轻声道:“阿璃,过来,让我抱会儿好不好?”
白璃静静地望着他,漆黑的眼眸里似有微光闪动,沉默了片刻,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只见他脚步轻抬,缓缓朝着江让走了一步,距离又近了几分。紧接着,他脸上竟难得地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虽淡,却足够真切,清俊的眉眼瞬间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狡黠与得逞的意味。笑意刚在唇边漾开,他的身形便渐渐变得透明,下一秒便直接消散在原地,没了踪影。
随着少年身影的消失,那些萦绕在屋内的黑色阴气,像是找到了归处,顺着门缝缓缓朝着房间外的客厅涌去,一路蜿蜒,最终尽数汇聚在供台前的牌位旁,缓缓渗入牌位中,彻底没了踪迹。想来是闹够了脾气,也得逞了心意,便乖乖回了自己熟悉的栖身之地。
江让看着空荡荡的床边,指尖还停留在半空中,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随即无奈地笑出了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宠溺的无奈。合着这小坏蛋折腾这么久,周身裹着黑雾站在床边吓人,还落了血泪,居然就是为了来吓自己一下,报复方才自己逗他的小举动。这般孩子气的行径,偏偏让他生不出半分气,只觉得满心柔软。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摩挲着方才触碰过白璃的地方,冰凉的触感仿佛还在,唇角的笑意却未曾褪去。他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褥盖好,被褥上似乎还残留着白璃淡淡的气息。江让闭上眼,脑海里回放着方才白璃的模样、愠怒的眼神,还有那转瞬即逝的浅笑与最后的狡黠,无奈又觉得可爱。
周末的天刚蒙蒙亮,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落在老旧的居民楼外。江让早已收拾妥当,身上换了件素净的黑色连帽衫,背着一个简易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符箓、五帝钱、红线等驱邪用具——他昨晚接了个私单,雇主家催得紧,得早早过去。
推门走出卧室,客厅依旧是惯常的漆黑,供台前的香火早已燃尽,只余下淡淡的檀香萦绕。江让正要走向玄关,脚步忽然顿住,目光落在客厅中央,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笑意。
只见白璃静静站在那里,身形比往日愈发凝实,一身纯黑的衣袍衬得他肌肤白皙似雪,在浓黑的光影里愈发显得清俊诡谲。长长的黑发垂落肩头,遮住了些许眉眼,一双漆黑的眼眸望着玄关方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雾,却不再刺骨,反倒透着几分安静的乖顺。
“早上好,阿璃。”江让笑着开口,声音温柔,打破了客厅的寂静。
白璃没有说话,只是漆黑的眼眸微微动了动,目光落在江让身上,没有多余的神情,却也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