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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第一到七回刚出来没多久,云栖茶楼的白老先生就已经把书改成了说书的版本。

没多久云栖茶楼传出消息:白老先生要把《儒林外史》改成说书本子,头一晚开讲。

消息像长了腿,没半日就传遍了大半座京城。

到了傍晚,茶楼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可今日来的,与往常大不一样。

往日里听白老先生说书的多是熟面孔。

一般都是附近铺子里的掌柜、街坊里的妇人、下了工来歇脚的脚夫,偶尔夹着几个摇扇子的书生。

可今晚,穿青衫的、戴方巾的、蹬粉底皂靴的读书人,比寻常百姓还多。

他们三三两两缩在角落里,要一壶最便宜的茶,耳朵却竖得老长,眼睛不住地往台上瞟,又想听,又怕听。

白老先生倒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做派。

他撩袍上台,醒木往桌上一拍,什么废话都不说,只道:“列位,今晚不讲英雄,不讲豪杰,只讲一群读书人。这第一回,咱们先听一位姓周名进的老童生。”

台下的百姓一听“读书人”三个字,先是一愣,随即来了精神。

一个扛着扁担的汉子把草帽一摘,冲旁边的人挤挤眼:“哟,今晚说秀才老爷们的事儿,那可得好好听听。”

几个读书人脸色明显僵了僵,但谁也没作声。

白老先生便从周进讲起。

讲到周进五六十岁还是个童生,在薛家集教书,受尽学生和家长的轻慢。

后来他跟着几个商客去贡院,看见号房,一头撞过去,哭得死去活来。

台下的百姓起初还笑,觉得这老头也太不中用。

可听着听着,笑声就小了。

一个妇人喃喃道:“这是受了多少委屈,才哭成那样啊。”

白老先生不接话,只接着讲。

讲到几位商客见周进可怜,凑钱给他捐了个监生,周进跪在地上磕头,说“我这是重生父母,再养爹娘”时,茶楼里静得只剩茶碗偶尔磕碰的细响。

但真正让满堂炸开的,是范进中举。

白老先生讲到范进这个老秀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母亲饿得眼发昏,要他抱一只生蛋的母鸡去街上卖。

范进抱着鸡,在集市上转来转去,又不识秤,又不会吆喝。

白老先生把声音一压,学那范进缩头缩脑的模样,台下的百姓全笑了。

一个赤膊的汉子拍着大腿说:“这不跟咱们一样嘛!读书人也要卖鸡!”

这话一出,笑声更响了。

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脸藏进茶碗里。

白老先生接着再讲到范进卖鸡回来,邻居急吼吼来报:“范进!你中了举人!你中了举人!”

范进只当又被人戏弄,根本不信。

等到报录人拿着捷报堵上门,范进把捷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忽然两手一拍,笑了一声:“噫!好!我中了!”说着往后一跌,牙关咬紧,不省人事。

他母亲慌得不行,忙往他脸上浇水。

范进醒过来,却爬起来就往外跑,嘴里叫着“我中了!我中了!”

一脚踩进泥塘里,鞋子掉了一只也浑然不觉。

白老先生讲得绘声绘色,范进那疯疯癫癫的样儿被他演得活灵活现。

台下早已笑成一片。

一个扛活的脚夫笑得直抹眼泪,喘着气说:“中了举就疯了!读书人果然脑子有问题!”

他旁边一个卖甜糕的妇人接过话头:“范进卖鸡!跟咱们差不多嘛!读书人也要卖鸡!”

另一个老者也插嘴:“一巴掌打醒!那岳父是个明白人!”

这话又引来一阵哄笑。

角落里一个年轻秀才终于坐不住了。

他“霍”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粗了,冲着四周的百姓说:“范进是少数!不是所有读书人都那样!你们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他声音又尖又急,倒有些像那书里还没疯的范进。

周围的百姓毫不示弱。

一个屠夫模样的汉子斜睨他一眼,冷笑道:“那你们读书人里,有几个不是‘范进’?”

秀才被这一问噎得说不出话,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我、我至少现在还没中举。”

“那就是现在还没疯!等你中了说不定也和他一样疯了!”

屠夫接得飞快,满堂又爆发出一阵更响的笑声。

秀才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一甩袖子:“我不跟你们说了!”

他愤然挤出人群,大步朝门口走去。

身后笑声追着他,像一群赶不走的蚂蜂。

他走出茶楼,被夜风一吹,脑子才慢慢冷下来。

他站在街边,巷子深处有狗在叫,远处更夫敲着梆子。

他本想在街头站一站透口气,可耳边还嗡嗡响着方才那些人的笑声。

他又想起自己,已经考了五次乡试,一次都没中。

每回放榜前,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手心冒汗,心口发紧。

有一回同窗来报信,说“你中了”,他信以为真,差点当街跪下去,后来才知是人家拿他取笑。

那一刻,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跟范进听见自己中举时,又有什么分别?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后背冰凉。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泛白的长衫,又想起书里范进在泥塘里乱跑的模样。

他不敢再想下去,拔腿就往前走,越走越快,像是要逃开什么。

可那书里的影子,却像长在了他后脖颈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

他站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仰头望着黑沉沉的夜空,轻轻问了一句:“我是不是……也是范进?”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回答。

那晚之后,“范进中举”成了全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最热乎的笑料。

菜市口、酒馆、码头、巷口,到处都有人学着范进的腔调喊“我中了!我中了!”

小孩子们在街上互相追赶,一个喊“我中了”,另一个就装作疯疯癫癫转圈子,惹得大人们哈哈大笑。

可对读书人来说,这三个字却比什么尖刀都厉害。

它不是笑话,是一面照妖镜,照出了他们心里最不愿承认、又最躲不过的恐惧。

他们中的许多人,从范进身上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就是从前,或者……很快就是。

知行书肆的木板上,当晚就多了张字条,是那几个读书人里的一个写的。

纸不大,字也小,像是怕人认出笔迹:“范进中举,好笑吗?好笑!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你发现,你也是那个抱着鸡在街上等捷报的人。只是你的捷报,还没来。”

底下没有回复,只有几个被风吹皱的角,在月光下轻轻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