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放榜后的第三天,知行书肆把《儒林外史》摆上了柜台。
发售当天,丫丫起了个大早去卸门板,往外一探头,整个人先愣住了。
门口的石阶上、拴马桩旁、护城河边的柳树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全是读书人。
没有人披甲,没有人佩刀,没有人挽着菜篮。
青衫儒袍层层叠叠,从书肆门口一路排到朱雀大街拐角,还有几个穿着半旧官靴、腰间系着素带的人夹在队伍里,显然是刚下值赶过来的。
有年轻的秀才攥着铜板,脖子伸得老长。
有胡子花白的老举人,揣着袖子站得笔直,只是脸上阴晴不定。
队伍里没人高声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低声议论,像一群在夜里摩挲经卷的人,谁也不想先被人看出心思。
曹易之从门缝里往外瞅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转头对宋知有说:“掌柜的,今天来的全是秀才、举人……还有几个穿官服的。”
宋知有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翻着一本新到的《儒林外史》,头也没抬:“正常,这本书,就是写给他们看的。”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已知晓的事。
丫丫在旁边吞了吞口水,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心说今天这差事可比以往都难。
开售不到半个时辰,首批几千本全部售罄。
买到书的人有的当场拆开,就着晨光站在路边翻看。
有的把书往怀里一塞,低头匆匆走了。
还有的站在书肆门口,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不是恼怒,也不是羞愧,而是一种被人窥见心底的茫然。
第二天,京城就像被切开了一样,分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读书人群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
云栖茶楼里,平日高谈阔论的士子们今天都揣着那本书,各自占着角落,谁也没先开口。
虽然云栖茶楼的说书先生还未编好说书,但他们习惯了看书时来云栖茶楼点上一壶茶水,一边喝茶一边看书,偶尔还能和身旁的人讨论剧情。
此时正是云栖茶楼休息的时间,这个时间没有说书,茶楼内很安静,都是拿着书在看的人。
有个人读着读着把书按在桌上,发呆发了小半个时辰。
有个人读到范进中举那段,忽然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没了声。
还有人读完后把书一摔,红着脸骂了句“荒谬!这是污蔑读书人!”
可骂完之后又坐回去,把书捡起来,悄悄翻到自己方才折角的那一页。
更多的人则是一言不发,把书塞进袖子里,结了茶钱,默默回家,像是生怕别人多问一句“你看到哪儿了”。
非读书人群体却完全是另一番热闹。
菜市口、茶馆、码头、巷口,到处都有人围在一起,把一个识字的伙计或说书先生围在中间,催着念那本新出的《儒林外史》。
城东的豆腐坊门口,几个脚夫蹲在石阶上,听一个账房先生念“范进中举”那一段。
账房先生念到范进听说自己中了举,一口气没上来,痰迷心窍,满街乱跑,一脚踩在泥塘里,鞋子掉了也不知道时,围着的几个人全笑得前仰后合。
卖肉的屠夫把刀往砧板上一拍,拍着大腿说:“哈哈!中了举就疯了!读书人就这么没出息?”
他旁边一个秀才模样的年轻人脸涨得通红,霍地站起来:“你、你懂什么!那是讽刺!不是真的!”
“讽刺?”
屠夫斜眼看着他,嘴里还带着一丝笑,“那你觉得你们读书人里,有没有这样的?”
秀才张了张嘴,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可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他旁边另一个同样穿着长衫的读书人低了低头,把折扇收起来,悄悄往人群外退了半步。
屠夫也不追着问,只把刀拔起来,在磨刀布上蹭了两下,哼了一声,像打了场胜仗。
一个挑着菜担子的老农站在人堆外面,听了一段,竟没像旁人那样笑,而是把担子往地上一搁,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慢悠悠地说:“我早说了,那些读书人,看着斯文,肚子里全是弯弯绕。吴敬梓先生写得好!替我们出了口气!”
他说得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像他脚下踩着的土。
他旁边几个同样做营生的汉子纷纷点头,“以前被那些秀才举人阴阳怪气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现在好了,有本书把他们的皮给扒了。”
一个卖菜的姑娘好奇地凑过来问吴敬梓是谁,老农说:“不知道。反正写这书的,指定是个明白人。”
到傍晚时分,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上已经贴满了字条。
有一张写的是“读书人三问:为何读书?为何应试?为何做官?”
底下一串回复,有人答“为吃饭”,有人答“为光宗耀祖”,有人答“为当官发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写着“从前以为是为天下,后来忘了”。
另一张字条上只写了一句:“吴敬梓先生哪里是在写范进,他是在写我们。”
这句话被好几个不同笔迹的人圈了出来。
有人在旁边批了一个“是”。
有人批了三个字——“别说了。”
唐新柔把编辑部的人分成两班,轮流盯着前门后门,又让曹易之去门口多添了两盏灯笼,生怕天黑了有人趁乱闹事。
林妙妙在后台把新一批加印的校样翻来覆去地查,连一个错字都不敢放过。
整个知行书肆都绷着一根弦,可宋知有却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吃饭、照常喝茶、照常翻看各地分号发来的驿报。
丫丫上来请示还加印不加印?
宋知有说:“印!再印五千!明天开始,会有更多人来找。”
丫丫应了一声,转身下楼,脚步轻快,像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宋知有站在书肆三楼的窗前,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还没熄灯的窗子,掠过护城河边上那个蹲着发呆的书生,掠过菜市口还围在一起听人念书的人群,最后落在远处城墙上那几盏摇晃的风灯上。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忽然想,这本书的下半部,她一定要接着出。
不管这场风暴会刮多大,她都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范进中举之后,接下来还有谁的故事。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一声一声,像在替那些今夜无眠的人敲着更点。
她轻轻合上窗,回到书案前坐下,提起笔,蘸了墨,继续抄写第八回。
灯花在她眼前轻轻爆了一下,映得她的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