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真正看清那些官员的伪装,是在一个极为偶然的午后。
唐新柔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采访记录上了三楼,神色有些发沉。
“老侯这几日在城东蹲了三天,本来只想查一桩‘县令断案不公’的新闻,没想到越挖越深,竟牵出了一整串上下勾连的案子。”
宋知有放下笔,让她慢慢说。
唐新柔把手里那几页纸摊在书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老侯用炭笔记下的证词和线索,有的地方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显然是在很急的情况下记下的。
“城东有个卖炭的汉子,姓罗,祖传一口炭窑,带着老娘和两个孩子过日子。炭窑的位置不错,出炭好,路也通,是个安稳营生。半年前城里来了个姓卫的粮商,看中了那块地,想买下来改做货仓。罗炭户不肯卖,说这是他爹留下的炭窑,一家老小全指着它活命。那粮商几次让人上门谈价,都被罗炭户赶了出来,最后一次罗炭户急了眼,抡起扁担把说客轰出了院子。”
宋知有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唐新柔顿了顿,继续说:“后来那粮商不知怎么跟管这一片的县丞搭上了线。县丞姓史,在任上熬了十多年,升不上去,平日里最爱结交商贾,谁送银子他跟谁称兄道弟。那粮商请他吃了几顿花酒,又送了一对成色极好的青玉璧。不出一个月,罗炭户就被县衙以‘通匪’的罪名抓了进去。说他私通山匪,替匪人藏赃,炭窑就是赃窝。衙门里草草过了堂,判词写的是‘虽无实据,然形迹可疑’,把人关在牢里半个月,炭窑和几亩薄田全被充了公。罗炭户的娘,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妇人,跑到衙门口喊冤,被差役一把推倒,从石阶上滚下来,摔断了腿。老侯在衙门口那条街上蹲了三天,把这老妇人怎么喊冤、差役怎么推人、后来她怎么被邻居抬回去,全看在眼里!”
宋知有的手指按在书案上,指节微微泛白。
唐新柔又将后头的线索一并说了:“有邻居说粮商跟县丞在城西的酒馆里见过面,老侯跟着粮商的马车在城西转了两天,摸清了他们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县丞家里有个长随,夜里出来买酒时跟人吹嘘,说他家老爷最近得了对青玉璧,成色极好,是南边来的货。老侯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虽然没有铁证,但线头全指向同一处。他说最让他发笑的是,那县丞前几天还在城隍庙门口施粥,穿得比谁都朴素,弯着腰给乞丐打粥,旁边的人都说他是‘青天’。”
宋知有问:“老侯能不能发稿?”
唐新柔说:“老侯气得不行,说哪怕不写名字也要写出来,让满城人都知道这个‘青天’是什么货色。”
宋知有看着那几页纸,沉声说:“发,我们不点名,只写事实。他们不是最喜欢穿青天这身皮吗?这一次,就让全城人看看,这皮底下是什么。”
几天后,那则新闻上了《京都小报》头版。
唐新柔亲自拟的标题,没有用任何耸动的词,只写了一行字:“城东炭户蒙冤入狱,县衙判词称‘虽无实据,然形迹可疑’。”
底下是完整的事件经过,用词克制,但每一处细节都写得扎扎实实。
报纸一出来,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菜市口的屠夫把报纸拍在砧板上,说“形迹可疑”这四个字比刀还利。
云栖茶楼里白老先生念完报道,台下有人摔了茶碗。
城里读书人在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前围了好几层,有性子烈的直接写了讨伐县丞的檄文贴上去。
到了第二天,县衙门口围了好几百人,有人喊“放出炭户”,有人骂“狗官”。
事情闹大了,顺天府坐不住,上报了御史台。
皇帝下旨彻查。
查了半个月,真相大白。
县丞革职拿办,粮商罚没家产,罗炭户放了出来,炭窑和薄田也还了。
可宋知有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唐新柔又带来了新的消息。
这消息比上一个更让她心寒。
御史台顺着罗炭户的案子往下查,查到了几个平日里在京城官场上名声极好的人。
他们从不直接露面,不与商人吃饭,不收底下人明面上的孝敬,家里过得清苦,连府里的下人都穿着带补丁的衣裳。
可就是这些被百姓称为“青天”的京官,暗地里却通过远房亲戚的名头入股商铺、倒卖盐引、插手土地兼并。
他们不签字、不画押、不沾手现银,一切由底下小吏经手。
万一事发,就推一个替罪羊出来,把责任摘得干干净净,自己继续穿着那身清廉的官袍上朝。
老侯又跑了几趟,回来时脸色铁青。
他说最难查的不是贪,是伪。
那些真贪的,银子摆在明面上,查起来有迹可循。
那些伪的,银子在别人名下,人情在暗处流通,你明知道他手脚不干净,可就是抓不住把柄。
他说到这儿,把茶杯捏得嘎吱作响,说这些人太恶心了!
真正让宋知有下定决心要出书来批判此事的,是一个老举人的死。
那老举人姓曾,在城外清水河边上办了个私塾,教了三十年书。
他儿子在县学读书,因为看不惯教谕克扣学生伙食费,当众顶撞了几句,竟被诬了个罪名下狱。
曾举人写了讼状,从县里递到府里,从府里递到道台,没一个人接。
他又带着病上京告御状,结果还没到京城,就死在了半路上。
老侯打听到的消息说,曾举人是半夜死在驿站的,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可腰背上有几道青紫的旧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击打过。
知情的人不敢说,只说是病死的。
老侯没敢写进报纸,只是把这个名字记在了随身的小本子上。
宋知有听完之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落在她面前的空白宣纸上,白得刺眼。
她想,科举取出来的官,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后干的全是禽兽事。
他们最可怕的不是贪,不是凶,是伪君子!
他们穿着青天的袍子,做着蛇蝎的事,还要在城隍庙门口施粥,让百姓称他们一声“青天”。
曾举人的儿子想揭穿一个教谕克扣伙食费,就把命搭了进去。
罗炭户想守住一口祖传的炭窑,就被按上“形迹可疑”的罪名。
这些道貌岸然的畜生,隐藏得极好,蒙蔽了上面的人,也寒透了下面的人。
她整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