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说话有些没大没小,耳根微微红了,低头假装整理信件,没接这个话茬。
沈此逾也不戳破,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护城河的水汽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
窗外夜色像一块墨蓝的锦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把整座京城浸在暖黄的光晕里。
那些灯火像一簇一簇的星火,落在朱雀大街、云栖茶楼、菜市口、懿范学院、振武营,也落在更远的青梧郡码头、临渊府、云朔州、边关烽火台。
每一簇灯火都像一个小小的世界。
沈此逾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无垠的灯海,忽然轻声说:“你看见没有。”
宋知有放下手里的信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向远处。
夜色里,那些灯火星罗棋布,像是有无数个小故事正在发生。
北边某一盏灯下,也许正有个姑娘扎着马步练刀,木刀劈在风里的声音惊起了院中栖鸟;城东某一扇窗里,也许正有一员武将借着灯光读《杨门女将》,一边读一边用朱笔在“杨家没有逃兵”下面画了一道又一道。
西城某间书铺里,也许正有个年轻老板娘把一册册蓝灰色封面的书码上货架。
南市某个老妪的屋子里,也许正有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搁在灯下,针脚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那些灯火里,有正在练武的女子,有正在读《杨门女将》的将士,有正在写诗的文人,有正在教孙子的老妇。”
沈此逾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碎了这片静夜,“她们都在杨门女将的故事里,看到了忠勇、担当、不退缩。这个虚拟的‘宋朝’,已经真实地改变了大晏朝。”
他停了停,转过身看着宋知有,“而改变的起点,就是那个叫‘杨门女将’的故事,以及那个把杨门女将带回人间的女子。”
夜风从窗户灌进来,把宋知有鬓边的碎发吹得微乱。
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远处不知哪座茶楼里飘来几句断续的唱词,像是梨园还在上演《十二寡妇征西》。
护城河上的水波把两岸灯火揉成一片一片碎金,像一面被风吹皱的、绣满星火的缎带。她忽然觉得,这些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确实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身后书案上,那些堆成小山的信件里,最上面那封还没拆开。
信封上端端正正写着:“知行书肆宋知有先生亲启。”
旁边还压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杨门女将》。
夜风翻动书页,沙沙作响,像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正在用细小的声音,念那句她再熟悉不过的话。
杨家,没有逃兵。
又过了一段时间,《杨门女将》这本书完结很久之后,京城的讨论声依旧不散。
而京城的科举在即,宋知有便打算这段时间不出新的书。
她人是闲下来了,但书肆的伙计们却有条不紊的做着事。
突然有天曹易之见她闲下来了,于是请她去城东一家小酒馆坐坐,说是他最近认识了几位读书人朋友,大家一起聊聊。
而且因为知行书肆出的书让很多读书人十分喜欢,他们现在对宋知有很是崇拜,所以曹易之就想请宋知有一块去瞧一瞧。
宋知有本来没太在意,想着左右无事,便跟着去了。
酒馆不大,几张旧木桌,几碟花生米,几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书生围坐在一起,说话声忽高忽低,酒过三巡之后,平日里端着的架子也放了下来。
起初他们聊的是书。
说《三国演义》写透了天下大势。
说《红楼梦》写尽了人情冷暖。
说《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里的侠客们让人心向往之。
宋知有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倒也其乐融融。
可聊着聊着,话题就不对味了。
一个姓方的书生端着酒碗,叹了口气说:“读这些书有什么用?科举又不考。等过了今年秋闱,若是还考不中,我就该卷铺盖回乡下教书了。”
他这话一出,满桌人都沉默了。
另一个姓陆的书生把酒碗往桌上一搁,苦笑说:“读书不为明理修身,只为捞功名、赚钱财、抬高身份。我们这些人,谁不是几代人勒紧裤腰带供出来的?我爹为了供我读书,把家里最后一块水田都卖了,现在租别人的地种。我要是考不中,我爹怕是要气死。”
又有一个姓蒋的书生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考中了又怎样?那些靠着科举上位的官员,大多无才无德,当官只为搜刮钱财。我们几个同乡里就有一个,中了举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报效朝廷,是把亲叔叔家的宅基地给强占了。满口礼教仁义,背地里唯利是图,虚伪得很。”
宋知有放下茶碗,看着这几个书生。
他们年纪都不大,脸上却都有了风霜之色。
宋知有皱着眉头说道:“科举本是为了选拔人才,怎么会变成这样?”
姓方的书生嗤了一声,“这有什么奇怪的,天下读书人那么多,官职就那么几个,不踩着别人往上爬,就得被人踩下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早就认命了。
可宋知有看他的眼睛,分明藏着一点不甘心。
那晚回去的路上,宋知有没怎么说话。
曹易之以为她因为不能出书而烦心,便劝她说:“科举在即,京城里人人都在埋头读书,这时候出书反而没人看,所以掌柜的,你这段时间不出书,其实是正确的决定。”
宋知有摇了摇头,没解释。
她想的不是出不出书的事,而是那几个书生在酒桌上说的那些话。
她忽然意识到,科举对她来说只是书里出现过的两个字,是个陌生的制度。
可对这几个具体的人来说,它是他们整个家族几代人的命。
读书在这里被压成了一条独木桥,桥那头是功名利禄、光宗耀祖,桥下是倾家荡产、一生蹉跎。
可这桥太窄了,窄到只容得下一种人通过,而走上去的人,大多都被挤变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