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着。
她的手越翻越慢,呼吸也越来越轻。
唐新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编辑部里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册子上,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老侯还在旁边滔滔不绝地讲他是怎么混进榷场的。
他在榷场上摆了个布摊,每天跟邻国商人讨价还价,晚上回到客栈再把白天听到的所有情报一字不漏地记下来,整整一个月,没让任何人起疑。
有好几次邻国密探就在他旁边喝酒说话,他在心里记下每一个细节,面上还能笑着给他们递烟。
“你这一个月,花了多少银子?”宋知有合上册子,问他。
老侯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没细算,反正布匹亏了不少,那些人精得很,砍价比谁都狠。不过不亏!这本册子抵得上几百匹布!”
他指着册子上一个名字,语气忽然沉下来,“这个人,就是上次在巷子里刺杀您的刺客之一,也是邻国细作网在京城的接头人。掌柜,那群刺客不是普通的杀手,他们是专门冲着您来的。”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张扬的秘密。
宋知有拿着册子的手微微收紧,果然和徐千雁说的一样。
她把册子递给唐新柔让她收好,然后看着老侯,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用力:“下个月起,你的月钱翻倍。不光是你,所有的访事,所有人的月钱都翻倍。我已经让新柔去请京城最好的镖局,以后你们再出去,必须有镖局的护卫随行。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老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推辞的话,但宋知有没有给他机会。
她说他刚才说的对,这本册子抵得上几百匹布。
他的命,比几百匹布贵得多。
以后每一个访事出门,身边都要带镖局护卫,费用由书肆全包,不从他们的月钱里扣。老侯的眼眶有些发红,他别过脸去假装揉了揉眼睛,然后转过身朝宋知有抱了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后堂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声“掌柜,我饿了,有没有炊饼?”
苏婶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正好端着一屉刚蒸好的炊饼,朝他挥了挥围裙,说早给他留着了,就知道他回来第一件事是要吃的。
老侯接过炊饼蹲在门口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那本被他用油布裹了整整一个月的册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编辑部的案头,旁边摊着唐新柔刚拟好的镖局护卫合同,墨迹未干。
老侯带回来的那本密探名册,在编辑部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林妙妙拿到册子后,立刻组织编辑部里最有经验的几个老编辑逐条核实。
纪明昭搬出了他那套翻旧了的《大晏律》,用铜尺压在册子边上一行一行地比对,确保每一条都踩在律法允许的范围内。
最终,一篇题为《边陲榷场密探暗网调查实录》的长文被排上了下一期《京都小报》的头版。
唐新柔亲自操刀,逐字逐句地推敲措辞,把老侯用命换回来的情报,变成了一篇证据确凿、环环相扣的调查报道。
这期报纸一面世,整个京城再次炸了锅。
这一次不是为话本里的江湖,而是为他们身边的现实。
菜市口卖萝卜的小贩把报纸摊在膝盖上,让他识字的儿子一句一句念给周围一圈人听。
云栖茶楼里白老先生破天荒地没有说书,而是把整篇报道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台下有人拍桌子骂邻国细作无耻,有人把茶碗攥得咯吱响,有人当即就要去榷场看看自己见过的布商是不是密探。
各大衙门也在第一时间拿到了报纸。
不是顺天府派人来买的,是兵部直接派了快马过来,把报摊上剩下的几十份全包了,说是要存档备查。
几天之后,六皇子沈此逾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他在早朝上当众递了奏章,把老侯的血书誊抄件和访事遇险记录一并呈上。
皇帝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提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了几个字:“准,着兵部拟旨:凡《京都小报》持通行文书之访事及驿使,准行官道,不受关卡阻拦。”
消息传到知行书肆时,整个编辑部都沸腾了。
老侯蹲在门口,把那道御批抄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已经好多年没哭过了,上回哭还是他娘去世那年。
段师傅从印刷坊里走出来,拍拍他的肩膀:“哭什么,以后你跑新闻不用翻山越岭了。”
老侯把脸从袖子里抬起来,眼角还挂着泪,嘴上却硬气得很:“我是高兴,替我那些还在外面跑的兄弟们高兴,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被土匪拦路了。”
唐新柔没有跟着大家一起欢呼,而是默默回到编辑部,把宋知有批给她的那笔拨款重新做了分配。
她把一部分银两拨给了镖局,签了长期护卫合同。
另一部分拨给了驿马购置,打算再添几匹耐力好的快马。
剩下的全放进了应急储备。
她把账目逐条记好,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小字作为附注:“即日起,本报访事持官道通行文书出行。护卫、驿马、应急储备,皆已齐备。前路虽远,行之则至。”
几天之后,官道正式对知行书肆的访事开放。
第一批持着兵部特许文书的访事从京城出发,沿着官道策马远去。
他们的马鞍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怀里揣着采访册子和笔,腰间系着唐新柔统一配发的铜哨。
三声短哨遇险求救,一声长哨报平安。
老侯站在城门口目送他们远去,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本被汗水浸得发皱的密探名册,翻开最后一页,在最底下补了一行小字:“官道已通,后继有人。诸君珍重。”
宋知有站在知行书肆三楼的窗前,望着官道上渐行渐远的马蹄烟尘。
她忽然想起唐新柔那天在书房里跟她说的话:“您点燃的不是路,是火把。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是您亲手递过去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抄过无数本话本,批过无数篇新闻稿。
她确实递过火把,给陈香巧递过一本她没来得及读完的书,给徐千雁递过一条通往边关的路,给老侯和那些访事们递过一份让他们愿意用命去守护的事业。
现在,他们把火把举得比她还高,照亮了她从未见过的远方。
窗外长街上,报童又在扯着嗓子叫卖新一期的《京都小报》,头条标题赫然写着:“官道通行首日,本报访事策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