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神君盘膝坐在观星冥想室中央,双目微阖,呼吸悠长。
这是一间不大的密室,穹顶却是透明的魔法水晶,能看见满天星斗在夜空中缓缓旋转。星光透过水晶洒落下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
他的精神海中,无数条信仰之链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连接着千千万万个信徒的灵魂。
那些链子有的粗如手臂,泛着深邃的幽光——那是虔诚者;有的细如发丝,若隐若现——那是普通信徒;有的则炽热如火,光芒耀眼得几乎刺目——那是最近刚刚皈依的圣光教廷俘虏。
尤其是那些俘虏。
他们原本身穿白袍,信奉圣光,被教廷的牧师们教导了半辈子,说黑暗是邪恶的,说异端是该死的。
可当他们被带到永夜城,亲眼看见那些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暗种族和他们一样有血有肉,看见那些“嗜血成性”的吸血鬼也会在街边给孩子买糖吃,看见那些“肮脏丑陋”的灰矮人打造的首饰比教廷圣器还精美——
他们的信仰,碎了。
然后,新的信仰开始生根发芽。
而且发得特别猛。
马克西米主祭司负责这批俘虏的传道工作,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昨天他来汇报时,脸上的表情又喜又忧。
“神君,那些俘虏……太狂热了。”
永夜神君当时问:“怎么个狂热法?”
马克西米擦了擦汗:“有个原教廷的牧师,皈依后连夜把自己以前写的布道稿全烧了,还写了三万字的《忏悔录》,痛斥自己前半生的愚昧。还有个修女,把自己的圣光圣徽熔了,打成一枚暗黑圣徽,天天挂在脖子上,见人就说是‘重生之证’。”
永夜神君听得直笑。
马克西米继续道:“最夸张的是那几个原教廷的骑士,他们自发组织了一个‘赎罪团’,天天去码头帮人扛货,说是要‘用汗水洗刷曾经的罪孽’。昨天有个人扛了三百袋粮食,今天腰都直不起来了,还在扛。”
永夜神君笑得更大声了。
这就是皈依者狂热。
曾经信仰越深,背叛后反弹越狠。那些曾经虔诚跪在圣光神像前的信徒,如今把同样的虔诚献给了暗黑圣教。
信仰之力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精神海,比平时更加炽热,更加纯粹,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此刻,那些信仰之链正在他的精神海中闪烁。
他心念一动,点开其中一条最亮的。
那是一个原教廷修女的信仰,四十多岁,脸上带着刀疤,据说是当年被异端追杀时留下的。
如今她皈依了暗黑圣教,那道刀疤反而成了她的荣耀,逢人便说:“这是圣光假神留给我的印记,现在我要用它见证真神的荣光!”
永夜神君的意念顺着信仰之链探入,感受到那股炽热的虔诚。
他微微一笑,意念一动,一道温和的力量顺着信仰之链反哺回去。
那是他赐予的祝福,能让她身体康健,百病不侵。
修女正在宿舍里跪着祈祷,忽然浑身一震,感觉一股暖流从头顶灌入,流遍四肢百骸。她多年来的腰疼瞬间消失,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
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泪流满面,磕头如捣蒜:“神君!神君显灵了!神君听到了我的祈祷!”
她激动得冲出宿舍,在走廊里大喊大叫,把隔壁的人都惊动了。
很快,整栋宿舍楼都沸腾了。
永夜神君收回意念,嘴角带着笑意。
他又点开另一条链子。
那是一个原教廷骑士的信仰,三十出头,膀大腰圆,以前是教廷的护殿骑士,如今在码头扛货赎罪。
他的虔诚同样炽热,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执着,仿佛越辛苦,越能证明自己的悔改。
永夜神君想了想,同样赐下一道祝福——让他力气更大,耐力更久。
那骑士正在扛一袋两百斤的粮食,忽然感觉浑身一轻,那袋粮食仿佛没了重量。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周围的人都奇怪地看着他。
“怎么了?扛不动了?”
骑士回过神来,咧嘴一笑,扛着粮食健步如飞地跑了。
那天他一个人扛了五百袋,破了全码头的纪录。
晚上回到宿舍,他跪在地上,朝着永夜神殿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永夜神君收回意念,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信仰之力在精神海中翻涌,如同潮汐一般,一波接着一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实力正在稳步提升,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强。
这就是成神之道的秘密。
当无数生命个体的意念集中到同一个目标之上,当数以亿计的灵魂所发出的虔诚祈祷汇聚成一条浩荡大河,哪怕只是一具平凡无奇的凡人躯体,同样有机会登上至高无上的主神宝座。
更何况他本就不凡。
他睁开眼睛,目光穿透水晶穹顶,望向无尽的星空。
那里,有无数神明在沉睡着,在注视着,在等待着。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完美无瑕。
可他知道,在这具完美的躯壳里,藏着一道伤痕。
一道很轻微、很细微的灵魂伤痕。
是那天在圣都地下留下的。
他的思绪回到三个月前。
那天,明面上是奇袭圣都。
海精灵舰队在亚特兰克斯的指挥下,配合骸骨战舰,将圣光教廷的海军打得落花流水。港口燃起冲天大火,教廷的舰船缓缓沉入海中。
堕天使骑士团在阿尔文的带领下,突袭了九个街区,烧毁了十五座教堂,杀散了无数教廷守卫。
凡恩那老小子骑着骨龙在天上飞来飞去,一边扔死灵法术一边哈哈大笑,嚣张得不可一世。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可没人知道,那只是明面上的计划。
真正的目标,在地下。
圣光教廷的地下。
永夜神君起先带了莉娜和影杀队的几个人,但后来发现危险决定独自一人,潜入圣都地底深处。
那里有一条秘密通道,是教廷历代教皇秘密修建的,通往一个传说中的地方——圣光教廷的地下秘密金库。
龙冠告诉他,解开封印的秘匙,就藏在那里。
那条通道很深,很长,蜿蜒向下,仿佛要通向地心。
通道里密密麻麻全是符文阵和魔法陷阱——有的是触发式的,踩上去就会引发爆炸;有的是感应式的,探测到生人气息就会发出警报;有的是诅咒式的,触之即死,连灵魂都会被拘禁。
永夜神君小心翼翼地前行,一步一步,破解着那些陷阱。
可符文阵太多了。
多到他破解了一个,前面还有十个。
多到他破解了十个,前面还有一百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他的脚步触动了某个隐藏的机关。
刹那间,通道里光芒大放。
无数道圣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他笼罩其中。
那是教廷历经千百年岁月、耗尽无数代教皇毕生精力才成功布下的绝世杀阵——“万劫圣光锁魂大阵”!
圣光如同实质,化作无数条锁链,朝他缠绕而来。那些锁链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每一条都蕴含着足以抹杀神灵的力量。
永夜神君挥剑斩断几条,却发现斩断的锁链瞬间重聚,反而更多了。
他皱起眉头,正要施展空间传送脱身,忽然——
四道身影从黑暗中浮现。
四个老者,穿着破旧的苦修袍,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们的眼睛浑浊无光,可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苦修团的长老。
而且是活了上百年的那种。
“入侵者,”为首的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擅闯圣地,死罪。”
永夜神君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下一秒,四人同时出手。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四个百岁长老,每一个都是顶尖高手,每一个都精通圣光秘法,每一个都抱着必死的决心。
永夜神君以一敌四,挥动幽冥镰刀,黑暗如潮,与那四道圣光交织在一起。
通道里轰鸣不断,碎石纷飞,无数符文阵被余波摧毁。
打了不知多久,剩下的三个长老忽然同时后退。
他们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然后他们扑了上来。
圣光秘法——殉道者自爆!引爆神魂化作圣光封印锁住永夜神君,而他们手中的圣光天使符化作恐怖的净化之刃击中永夜神君的胸口。
他来不及挣脱,来不及施展传送,只能将全身的黑暗之力凝聚成护罩,护住要害。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整条通道被白光淹没。
圣光如同海啸一般席卷一切,所有的符文阵、所有的陷阱、所有的机关,瞬间化为乌有。
白光散去,通道里一片狼藉。
长老消失了,连灰都没有剩下。
夜神君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他的黑袍破碎,露出里面的伤口,无数道细小的裂痕,遍布全身,每一道裂痕里都在渗出黑色的血液。
最严重的是灵魂。
那四人的自爆,带着圣光的净化之力,直接伤到了他的灵魂本源。
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在他的灵魂深处。
很细,很浅,如果不仔细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可它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