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追捕的喧嚣声渐渐平息。
安雅带着被琴弦捆住的漠土巫师走回来,身后跟着几个骑士,押着被冻成冰雕的咒械使巫师。她把漠土巫师往地上一扔,看向艾伦:“这两个怎么处理?”
艾伦看向孟克托。
孟克托早就等在一边,闻言立刻凑上来:“交给我们!交给我们!保证把他们研究得透透彻彻!”
“研究?”漠土巫师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这群眼中放光的魔法师,“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别怕别怕,”比斯姬笑眯眯地凑过来,那笑容在漠土巫师眼里简直比恶魔还可怕,“我们就是抽点血,做点实验,不会太疼的。”
“不……不……你们不能这样!”漠土巫师疯狂挣扎,“我是巫师!我是蚀月之盟的战士!你们不能这样羞辱我!”
“羞辱?”伊索尔德莲晃了晃手里的试管,里面装着他刚才抽的血液,“这怎么能叫羞辱呢?这叫科学研究。”
“你们……啊!”
漠土巫师话没说完,已经被一群魔法师七手八脚地抬走了。
希尔维娅走到咒械使巫师的冰雕前,仔细打量着。冰雕里的咒械使巫师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机械眼球里还残留着最后的光芒。
“可惜了,”她喃喃道,“死透了。不然活着的更有价值。”
“死的也行。”孟克托凑过来,“机械和血肉的融合技术,死体也能研究出不少东西。回头把他交给炼金工坊,让他们拆解分析。”
“拆……拆解?”旁边一个年轻的法师咽了口唾沫。
“当然要拆解。”孟克托理所当然地说,“不拆解怎么研究内部结构?放心,拆完了还能拼回去。”
年轻的法师看着那具冰雕,突然觉得这些平日里慈眉善目的长老们,其实比巫师可怕多了。
艾伦收回目光,转向塞缪尔大主教。
“岳父,接下来……”
“接下来,”塞缪尔打断他,目光深沉,“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看向殿外的夜色,缓缓道:“两位皇子遇刺,帝都大乱,皇位何人继承……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艾伦点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皇宫的钟声悠悠响起,宣告着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
……………
叛乱平定后的第二天清晨,帝都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尘。
艾伦公爵站在临时征用的军部大楼顶层,俯瞰着下方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们。
尸体已经被运走,但血迹渗入石板的缝隙,怎么冲刷都冲刷不净,留下一片片暗红色的印记。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内政大臣菲利普斯推门而入,五十多岁的老臣步伐沉重,眼眶下面两团青黑,显然这几夜都没睡好。
他向艾伦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公爵大人,瓦伦公爵那边……还是不肯进食,也不肯见人。”
艾伦转过身,眉头紧锁:“还在那个房间里?”
“是。从昨天清醒过来到现在,水米未进。伊莉莎公主和芬兰妮公主都在那里陪着,但瓦伦公爵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菲利普斯顿了顿,压低声音,“他一直在说……说自己亲手杀了格瑞尔皇子,说他该死。”
艾伦沉默片刻,抬步向外走去:“我去看看。”
瓦伦公爵被安置在军部大楼二层的一个套间里。门口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不是看守,而是保护。
这是艾伦亲自下的命令,防止有激进的贵族子弟来找瓦伦公爵寻仇。
毕竟,两位皇子死了,总得有人承担责任。
艾伦推开门,穿过外间,走进内室。
屋内窗帘紧闭,光线昏暗。伊莉莎公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红肿,显然哭过。芬兰妮公主站在窗边,抱着手臂,脸色苍白而疲惫。
床上,瓦伦公爵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把自己藏在角落里。
“伊莉莎,芬兰妮。”艾伦轻声唤道,“你们先去休息一会儿,我来和瓦伦叔叔谈谈。”
伊莉莎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艾伦,他……”
“交给我。”
芬兰妮拉了拉伊莉莎的袖子,两人默默退出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艾伦看见芬兰妮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感激,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在床边坐下,没有说话,想起自己的父亲威廉男爵曾经拜访过瓦伦公爵,幼时的自己还还喊过瓦伦公爵为叔叔。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乌鸦叫声。
良久,瓦伦公爵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你走吧,让我自己了断。我杀了格瑞尔,杀了伊莱皇子,我该死。”
“那不是你做的。”艾伦的声音平静,“是傀皇巫师的精神操控。”
“那又如何?”瓦伦公爵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得可怕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胡子拉碴。
“刀杀了人,刀可以说不是它的错吗?我的这双手……这双手,亲手把剑捅进了格瑞尔的胸口!那孩子才十九岁!他小时候还骑在我脖子上摘过果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抖,最后变成了哭腔。
艾伦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瓦伦叔叔,您知道格瑞尔皇子给我说过什么吗?”
瓦伦公爵浑身一颤。
艾伦继续道:“格瑞尔说他要是当了皇帝,西边那个撒克逊王国就全权拜托瓦伦公爵了。”
瓦伦公爵的眼睛瞬间睁大,泪水夺眶而出。
“他真的……真的这么说?”
“我当时就在十步之外,亲耳听见。”艾伦的声音低沉,“你是他舅舅,他要是当了皇帝,还想您去开拓帝国的西部边疆。您现在自杀,是让他遗愿实现不了吗?”
瓦伦公爵浑身颤抖,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艾伦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刺眼的阳光涌入房间,瓦伦公爵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您看看外面。”艾伦指着窗外,“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那些运送伤员的担架队,那些在废墟里寻找亲人的平民——他们都看着呢。帝国的西境正在被撒克逊人骚扰,南边的伦巴第虎视眈眈,据说远方的异端永夜帝国蠢蠢欲动。您现在是帝国最有经验的名将之一,您要是死了,谁来替帝国守住边疆?谁来替格瑞尔皇子和伊莱皇子报仇?”
瓦伦公爵慢慢放下手,透过刺眼的阳光,看向窗外。
那些士兵,那些平民,那些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人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皇伊森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瓦伦啊,你是帝国的盾。只要你在,朕就放心西境。”
“先皇……”他喃喃出声。
艾伦走回床边,伸出手:“瓦伦叔叔,帝国需要您。我需要您。伊莉莎也需要您。活下去,替格瑞尔皇子和伊莱皇子活下去,替他们守护这个他们没能守护的帝国。”
瓦伦公爵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抬起手,握住了艾伦的手。
那只手粗糙、冰冷,但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下午,菲利普斯伯爵的办公室里,几个人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
艾伦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伊莉莎公主,右手边是芬兰妮公主。菲利普斯伯爵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起草的文件。
“瓦伦公爵的情况稳定下来了。”菲利普斯说,“但他的精神状态……说实话,不适合继续担任军团长。至少短期内不行。”
芬兰妮皱眉:“可是西境那边,撒克逊人的骚扰越来越频繁。没有瓦伦公爵,谁能镇得住?”
“这正是问题所在。”菲利普斯叹了口气,“瓦伦公爵是名将,整个帝国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熟悉西境地形的人。可他现在这个样子,让他继续留在帝都,每天面对那些指指点点……”
伊莉莎握紧拳头:“那些人凭什么指指点点?瓦伦叔叔是被人操控的!”
“公主殿下,您知道贵族圈是什么样。”菲利普斯苦笑,“他们不会管什么操控不操控,他们只知道瓦伦公爵亲手杀了两位皇子。就算法律上无罪,道德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艾伦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有一个想法。”
众人看向他。
“让瓦伦公爵去西境。”艾伦说,“但不是以军团长的身份。”
芬兰妮一愣:“什么意思?”
“军团长由他的儿子科比奥暂代。”艾伦看向菲利普斯,“科比奥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岁。”菲利普斯答道,“一直在瓦伦公爵麾下历练,打过几次小规模的边境冲突,经验虽然不足,但胜在年轻,可塑性强。”
艾伦点头:“让他当军团长,瓦伦公爵以‘顾问’的名义随军。表面上是儿子掌权,实际上父亲坐镇。这样既能避开帝都的风头,又能保住西境的防线。”
伊莉莎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科比奥那孩子我见过,很老实,很听话,不会亏待他父亲的。”
芬兰妮却皱眉:“贵族们会同意吗?让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当军团长?”
“会。”艾伦微微一笑,“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指挥权还在瓦伦公爵手里。而且——他们更知道,如果不同意,谁来替他们守西境?”
芬兰妮看着艾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总能在最棘手的问题上找到最巧妙的解法。
菲利普斯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公爵大人这个提议,确实可行。只是……瓦伦公爵那边,他愿意吗?”
艾伦站起身:“我去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