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夜幕深沉,群山如墨,连绵无尽的瘴林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吞噬。
大华南征军中军大帐却灯火煌煌,通明烛火将偌大的军帐映照得纤毫毕现。
帐壁悬挂的南疆山川地形图铺展完整,密密麻麻的朱墨标记,标注着蛮族各部聚居地、瘴谷险道、水源要塞与布防据点,每一处字迹、每一道标线,皆是大军连日探察、浴血探明的战果。
帐内肃杀森严,铁甲锵鸣,墨香混着将士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汗渍气,交织成独属于征战军营的厚重氛围。
自洛阳传令全军文武即刻议事之后,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南征军所有高层文武已尽数汇聚中军。
各路领兵将领披甲佩剑,腰悬兵符,身姿挺拔肃立,脸上还带着连日行军、鏖战的疲惫,眼底却尽是军人听令的严谨与锋锐。
随军谋士、幕府参军身着文士长衫,手持简牍笔墨,个个神色端正,目光沉稳,皆是大华朝堂与军中精挑细选的治世、筹谋之才。
文武分列左右,秩序井然,无人喧哗,无人私语。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帅案之后端坐的青年主将——洛阳身上。
连日深入南岭探查蛮地民情、审问各部俘虏、目睹南蛮千年愚民桎梏与底层贱民的悲惨绝境,洛阳的心境早已彻底蜕变。
最初率军南征,他与历代将帅别无二致,所思所想唯有兵锋破敌、血战平蛮。
以雷霆武力击溃牛马部、陀螺部主力,斩杀蛮酋,震慑南疆,迫其臣服纳贡,驻守戍边,保大华数年边境安稳。
可亲眼窥见南蛮畸形到极致的阶级体系、阴毒千年的神权愚民之术,目睹贱民被锁死心智、世代为奴、听天由命、任人宰割的种种惨状,又亲历蛮族村落相残、食人虐杀的残酷乱象后,洛阳彻底看透了南蛮千年的隐患。
蛮患之根,不在兵甲,在民心,难治之由,不在山势瘴险,在固化奴役。
武力征伐,永远只能治标,无法根除祸源。
历代大华无数名将,数次倾重兵南征,屠酋破寨、连战大捷,可大军一旦北撤,不出数年,南疆必定死灰复燃。
贵族祭司重掌权力,裹挟愚昧蛮民再度寇边劫掠,岁岁平乱,岁岁作乱,无尽兵卒埋骨南岭,无数粮草耗费南疆,终究只是往复循环、徒劳无功。
正是看透这千年死局,洛阳心中敲定了这套前所未有、彻底颠覆传统平蛮之道的百年安边大计。
他端坐帅位,身姿挺拔沉稳,面容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与运筹帷幄的决然。
他缓缓扫视帐下林立的文武众人,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浴血随军的将领、每一位殚精竭虑的谋士。
确认所有人尽数到齐,无一人缺席、无一人迟到之后,洛阳薄唇轻启,清朗沉稳的声音穿透整座肃穆的中军大帐,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中。
“今日召集全军文武议事,别无杂务,仅有一个议题。”
话音稍顿,帐内愈发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自此战起,我军所有既定战略,全盘更改。”
洛阳目光锐利,扫过众人,一字一顿,沉声宣告:“从今往后,摒弃历代武力讨伐、以战平蛮的旧策。本帅决意,弃强攻,用柔术,不以兵戈屠蛮酋,而以人心破南疆,彻底平定南蛮千年边患。”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炸响于平地!
方才尚且肃然无声的中军大帐,瞬间轰然哗然!
满帐文武尽皆神色剧变,错愕、震惊、不解、难以置信,种种情绪瞬间铺满众人眉眼。
自大华立国以来,南疆蛮夷凶悍成性、反复无常,寇边劫掠、屠戮汉民从未断绝。对待叛服无常的蛮部,历朝唯一的应对之法便是重兵镇压、铁血征伐、以杀止杀。
千里南征,数万将士披甲渡江、深入瘴地,踏险山、闯瘴谷、浴血厮杀,一路破关斩寨、伤亡累累,如今主帅骤然宣告,放弃武力讨伐,改用所谓柔术破蛮?
这完全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颠覆了千年以来的平蛮定规!
帐中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声议论,嘈杂却带着极致的惊疑。
一众沙场将领首当其冲,满脸不解与焦灼。
他们皆是刀口舔血、半生戎马的军人,信奉的从来是兵锋所向、万敌辟易,从来只知以战止战、以威慑敌,从未听闻不靠刀兵、不靠血战,便能平定凶悍难治的南蛮!
一名性格最为刚直急躁的前线副将当即踏出列来,抱拳拱手,语气带着难以克制的急切与困惑,高声质问道:“大帅!末将不解!何为柔术破蛮?难道大帅意思是,我军就此停战,不再征伐?”
他双目泛红,语气沉痛且不甘:“我军数万将士,千里迢迢远离故土,跋山涉水深入南岭恶地!一路上踏瘴疫、闯险滩、破蛮寨、血战不止,多少兄弟染瘴而亡、多少将士埋骨荒山!尸山血海一路拼杀至此,若是不打了,那我等千里南征意义何在?”
“那些战死的袍泽弟兄,岂不是白白牺牲、白白送命?!”
话音落地,瞬间戳中了所有将士心中最深的郁结。
另一名镇守先锋营的将领紧随其后,满脸愤懑,拱手沉声附和:“大帅!末将敢问,若是弃戈罢战,我等难道要就此打道回府?这一路苦战血汗、一路牺牲代价,尽数白费?如此一来,我军颜面何在?大华天威何在?”
“南蛮各部凶性不改,不知恩义、只畏刀兵!不施以雷霆杀伐,何以震慑蛮夷?何以安定南疆?此事实在匪夷所思!”
此起彼伏的质疑声接连响起,满帐文武人心浮动。
“是啊,千里征战,死伤无数,岂能半途而废、不战而退?”
“不靠武力,仅凭所谓柔术,如何能制服这群茹毛饮血、嗜杀残暴的蛮夷?”
“这到底是谁出的主意?简直是荒唐至极的馊主意!大帅怎会采纳这般虚妄无用的计策?”
众人议论纷纷,疑惑、不甘、愤懑、不解交织在一起,在中军大帐内翻涌不息。
有人觉得计策荒谬,虚妄不切实际。
有人心疼袍泽牺牲,不愿无功而返。
有人担忧此战无果,折损大华军威、辜负朝廷重托。
面对满帐汹涌的质疑与纷乱,洛阳端坐帅位,神色始终平静淡然,不见半分愠怒,亦无半分急切。
他早已预料到众人的反应。
千年定式思维根深蒂固,全军上下皆是血战求胜的心态,骤然更改核心战略,弃强攻、用柔术,必然会引来无数不解与反对。
他不急着辩解,亦不急于道出心中大计,只是静静端坐,双目微阖,放任众人议论争辩。
他要让所有人把心中的不甘、疑惑、愤懑尽数宣泄而出,让所有人彻底跳出固有的血战思维,方能听懂他接下来的百年安边布局。
整整一刻钟的时间,中军大帐的嘈杂声持续不断。
众人从征战牺牲聊到边疆安危,从蛮夷习性聊到大华威严,种种疑虑尽数道出。
可无论如何争辩,终究无人能想明白,不靠刀兵血战,究竟如何根除千年蛮患。
渐渐地,所有人的声音缓缓低落下来。
众人轮番议论过后,满腔的情绪宣泄殆尽,纷乱的大帐缓缓恢复寂静。
所有人目光灼灼,尽数落回帅位之上的洛阳身上,静待主帅解惑。
见帐内彻底肃静,无人再出言争辩,洛阳这才缓缓抬手,拿起案边青瓷茶杯,抬手抿了一口温热茶水。
清冽茶水入喉,冲淡了帐内的血气与浮躁。
他放下茶杯,抬眸抬眼,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下一众神色各异的文武,声音沉稳有力,不疾不徐,缓缓开口,逐一解答众人心中所有困惑。
“诸位误会了。”
“本帅所言,摒弃武力讨伐,绝非不打了,更不是罢战撤军、无功折返。”
一句话,瞬间稳住满帐浮动的人心。
众人皆是一怔,凝神细听。
洛阳声音沉着,带着洞悉全局的绝对笃定:“战,永远是最后保底的手段,是万般无解之下的退路,却绝非唯一手段,更非最优手段。历代将帅执着于血战平蛮,看似年年大捷、岁岁平乱,实则年年耗兵、岁岁空劳。”
“无数将士埋骨南疆,无数粮草空耗群山,换来的只是短暂的臣服,从未换来永久的安定。”
他身躯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锋,字字铿锵:
“今日更改战略,弃强攻之策,改用柔术攻心,只为以最小伤亡、最少损耗,彻底根除大华千年南疆隐患,换来南疆百年、甚至永世的安稳!”
此言落地,满帐众人神色皆是一动。
最小伤亡,永世安定?
历代无人做到的事,大帅的柔术之法,当真可行?
一名年长的随军谋士上前拱手,神色恭敬,带着探究之色问道:“大帅明鉴!我等愚昧,不解柔术破蛮之法究竟为何。还请大帅明示计策,我等也好参详推演,为大帅分忧!”
帐下众人纷纷点头,目光热切,尽数静待洛阳道出核心计策。
迎着众人期盼与疑惑的目光,洛阳眼底掠过一抹深谋远虑的寒芒,缓缓道出自己连日探查、深思熟虑的核心布局。
“连日探查南岭蛮地,亲见蛮族村落乱象,目睹蛮人自相残杀、食人虐民的种种荒诞惨剧,本帅已然看清,南蛮看似部族林立、抱团对外,实则内部腐朽碎裂,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这句话,彻底颠覆了众人对南蛮的固有认知。
以往众人对战南蛮,所见皆是各部蛮兵联合作战、一致对抗大华官军,故而所有人都默认,南蛮部族同心同德、抱团一体,极难分化。
洛阳沉声继续剖析,声音清晰传遍大帐:“南蛮五大部族,等级森严、阶级固化、矛盾深重。陀螺部垄断神权,高高在上,以虚妄天命愚弄万民;牛马部掌控武力,横行霸道,压榨欺凌其余小族。上层贵族祭司坐拥一切荣华权力,底层民众受尽奴役苦难。”
“尤其是被他们世代鄙夷、践踏、视作刍狗的贱民部族,更是积压了千年的怨怼与不甘,只是被愚昧思想、神权枷锁死死禁锢,无从爆发、无从反抗。”
帐下一名心思缜密的参军眉头微蹙,上前拱手担忧道:
“大帅所言有理,蛮部上下矛盾深重。只是属下仍有疑虑:蛮人世代居于南岭,同族同源,纵然贵贱有别、贫富不均,终究是同域部族。我军贸然搅动其内乱,恐怕难以借力。”
“底层贱民愚昧盲从、敬畏神权,未必敢背弃本族,高层贵族根深蒂固、抱团自保,绝不会容忍外人干预部族内务。一旦计谋不成,反而会激怒各部蛮夷,令其彻底抱团死战,届时我军处境只会更为被动!”
这番话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顾虑。
众人纷纷附和,皆是忧心忡忡。
分化敌势、搅动内乱,是兵家常用之计,可用于根深蒂固、千年一体的南蛮,未免太过冒险、太过虚妄。
面对众人的担忧质疑,洛阳神色不变,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沉敛弧度,语气笃定无比,道出自己真正的落子之处。
“诸位多虑了。”
“本帅从未想过策反陀螺部、牛马部等蛮族贵族,亦从未打算拉拢任何蛮族上层权贵。”
他目光扫过众人,字字清晰,道出全盘最关键的破局核心:“我要撬动、我要争取、我要依托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固守特权的蛮族贵族,而是被他们践踏千年、奴役千年、视作草芥的底层贱民族群!”
一语落地,满帐文武瞬间哗然动容,所有人瞳孔骤缩,瞬间醍醐灌顶!
洛阳继续沉声剖析,将自己深思熟虑的布局缓缓铺开:“南蛮所谓的部族同源、同族同心,从来只是上层贵族的自欺欺人。那些底层贱民,部族来源混杂,世代流离受压,无固定部族归属感、无统一文明认同、无忠诚宗族羁绊。”
“他们从出生起,便被本族贵族视作罪孽贱民、视作耗材奴隶,日日受压榨、年年受欺凌,食不果腹、居无定所,性命如草芥,生死无人问。他们世代承受的苦难,皆来自南蛮上层的奴役与剥削。”
“这般族群,对南蛮无半分忠诚,对蛮族贵族无半分情义,心中积压的唯有千年怨怼与无尽不甘!”
“所谓同族,于他们而言,只是压榨自己的仇人,所谓天命,于他们而言,只是禁锢自己的枷锁!”
洛阳声音愈发沉稳有力,带着绝对的战略自信:“正因如此,他们才是南疆最大的破局点!武力只能击溃蛮兵、斩杀贵族,却无法根除民心桎梏。但我等若以柔术教化、以仁心安抚、以生路救赎,唤醒万千贱民心智,打破神权愚民谎言!”
“届时,无需我军一兵一卒强攻蛮寨,无需将士浴血厮杀,南疆万民自会风起云涌,自行颠覆千年奴役秩序!”
整座中军大帐鸦雀无声。
所有人怔怔看着帅位之上运筹帷幄的洛阳,先前所有的质疑、不解、不屑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撼与敬佩。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
大帅所谓的弃戈用柔,绝非怯战避战、绝非无功折返,而是一条远比血战屠蛮更深远、更狠厉、更彻底的灭蛮安边大计。
血战只能灭其形,攻心方可毁其根!
灯火煌煌,映亮洛阳沉静威严的面容,也照亮了大华即将彻底改写南疆千年格局的无上棋局。
帐下所有文武心中已然清楚,自今日这场会议开始,大华南征之局,已然彻底变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