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冷雨依旧肆虐山野,密集的雨帘封锁天地,将小栾山的山林沟壑裹入一片昏暗迷蒙之中。
冷风卷着刺骨雨丝呼啸翻涌,打湿三军甲胄,灌透层层衣袍,泥泞铺满大地,每一寸空气都裹挟着逼人的湿寒与肃杀。
一众军师谋士立在风雨里,望着前方杀机暗藏的山沟险地,心底满是焦灼不安。
方才众人轮番苦劝,字字句句皆是肺腑忠言,尽数点明强行闯关的惨烈代价与无用战局,只求洛阳三思止损、另寻出路。
可面对众人的劝谏,洛阳神色未有半分松动。
他迎着漫天风雨静静伫立,玄色战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周身气场沉稳凛冽,不见半分迟疑慌乱。面对满帐文武的劝阻与担忧,他只淡淡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一字一句沉声道:
“无妨,我自有妙计,你们按照既定行军就行。”
简单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压下了所有人的争议。
身旁的谋士、将领见状,本还想再开口劝谏,试图挽回这看似鲁莽的决断。他们依旧认定,强行闯这必死绝地,纯属徒增伤亡、徒劳无功,哪怕主帅有计,也难以抗衡天险伏兵与绝境战局。
可当众人抬眼望向洛阳,触及他那双深邃凛冽的眼眸时,所有到了嘴边的话语尽数硬生生咽了回去。
历经连日战局博弈、风雨煎熬,洛阳的眼神早已褪去所有犹豫焦灼,只剩极致的坚毅、冷静与胸有成竹的笃定。
那双眸子穿透迷蒙雨幕,牢牢锁定前方小栾山方向,目光锐利沉稳,定力如山,让人心生敬畏,再不敢多言半句。
众人心中皆知,主帅素来沉稳缜密、谋定后动,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既然他直言自有妙计,便必然暗藏后手,绝非意气用事。
一众齐齐拱手,压下满心忧虑,不再劝阻,转身踏着泥泞快步退下,分头奔赴各营,准备传命整军。
风雨之中,洛阳抬声传令,声音穿透呼啸风雨,清晰响彻全军:“大军休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向小栾山挺进!”
军令铿锵落地,层层传递,传遍十万大军阵列。喧闹渐息,全军依令就地休整,甲士们默默擦拭军械、整理甲衣、调息体力,无人喧哗,只余下风雨轰鸣,笼罩整支大军。
与此同时,小栾山山林深处,北邙大军埋伏阵地之中,却是另一番压抑低迷的景象。
山间密林枝叶交错,勉强遮挡部分风雨,却挡不住彻骨湿寒,遍地泥泞狼藉,伏兵尽数隐匿在山石林木之后,人人衣甲湿透、面色惨白,不少士卒蜷缩掩体之后,低声咳喘不止,连日暴雨与水土不服引发的伤病,早已拖垮了这支北邙伏兵的战力。
这片山林之中,共计埋伏五万北邙士卒,也是北邙阻断大华援军的最后一道屏障。
只是这五万兵马,早已非巅峰战力,大半皆是染病带伤、身心俱疲的疲弱之师。
他们本无需死战破敌,北邙女帝下达的军令极为简单:
“无需强攻歼敌,只需依托地利死守拖延,拖住大华援军两日,待主力攻破宜城,此战便是完胜。可此刻眼见山下大华大军列阵休整、隐隐有强攻闯山之势,阵中人心愈发浮动。”
一名身披湿透轻甲的北邙副官,冒着冷雨快步走到山头指挥位前,对着身前端坐的主将哈姆将军,满脸困惑与焦灼,低声开口禀报。
“将军,末将实在费解,这大华军的统帅,莫非是彻底急疯了?”
副官目光死死盯着山下大华大军的动向,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我军在此设伏,杀机根本未曾遮掩,明眼人都能看出此地是必死死地,是专门针对他们的伏击陷阱。”
“可如今看山下动静,他们非但没有退兵绕行、驻足迟疑,反倒整军休整,摆明了要强闯我军埋伏圈!”
他眉头紧锁,道出眼下两军的真实处境,字字恳切:
“将军,我军如今仅有五万兵力,且大半士卒或是染病风寒、或是带伤作战,战力十不存五,根本算不上精锐之师。”
“我军初衷只是拖延阻滞,不求决战决胜。”
“若是大华十万主力不惜代价全力强攻,以疲弱残兵硬抗对方精锐,我军必然伤亡惨重,根本讨不到半点便宜!”
山头风雨更烈,冷雨疯狂冲刷着阵地。
端坐石台上的哈姆将军,闻言并未立刻答话。
良久,他胸口微微起伏,喉间涌上一阵压抑不住的痒意,轻轻低低咳嗽了两声,咳声沙哑虚弱,带着久病未愈的疲惫,显而易见,这位镇守伏兵的主将,早已在连日湿寒天气中染了重病。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盔檐不断滴落,冲刷着沾满泥浆的战甲,将甲面上厚重的泥污一点点冲淡、洗净。雨水漫过眉眼,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彻底露出了那张饱经沙场的面容。
那张脸布满深浅交错的疤痕,旧疤叠新伤,纵横交错,是数十年戍守北境、浴血沙场的烙印。
风霜与战事磨尽了他的少年锐气,只余下沉凝冷冽的铁血戾气,哪怕带病在身、身形疲惫,依旧自带沙场大将的威严震慑。
哈姆将军勉强压下胸腔的闷痒,稳住气息,眼底带着浓浓的疑虑与不屑,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我不信。”
“世上无此愚蠢的统帅。”
他目光沉沉望向山下规整列阵的大华大军,语气笃定,“为闯一座荒山险沟,不惜舍弃数万将士性命,哪怕真的以人命铺路强行通过,残存下来的也只是一群伤兵疲卒。”
“一群战力尽失的残兵,就算侥幸抵达宜城地界,又能如何?解不了围城之危,破不了我军防线,这般牺牲毫无价值、毫无意义。对方断然不会做这种得不偿失的蠢事。”
话音落下,他抬眼看向身侧副官,沉声追问:
“对方统帅身份,查出来了没有?”
副官立刻躬身回话,语气凝重:“回将军,已经彻查清楚,此番亲率大军驰援、执意闯山的大华统帅,正是洛阳。”
“洛阳……”
哈姆将军低声默念这个名字,眼底的轻视瞬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凝重与警惕。
常年与大华交锋,他对这位大华年轻节度使的名头早有耳闻。此人从不按常理出牌,心思缜密、谋算极深,诡计多端、善用奇谋,数次以弱胜强、逆转战局,绝非莽夫,更绝非会做无用牺牲的庸将。
风雨之中,哈姆将军强撑病体,挺直身形,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沉声传令:
“原来是他。”
“此人诡计多端、心机深沉,向来善于暗藏后手、出奇制胜,绝不会做徒劳之举。”
“此番明知死地仍要强闯,必然另有图谋。”
他环视周遭伏兵将校,声音陡然严厉,响彻山林: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所有人放亮眼睛、死守阵地!严格按照原定埋伏部署,层层阻击、死死缠扰,切勿轻敌大意,严防敌军诡谋!”
“是,哈姆将军!”
周遭将校齐齐躬身领命,沉声应答,迅速转身奔赴各段阵地,严整布防,原本略显涣散的军心,瞬间被重新绷紧。
山林风雨萧瑟,南北两军隔山对峙。
一边是胸藏奇谋、决意孤注一掷的洛阳,一边是带兵死守、谨慎戒备的北邙悍将。
一场暗藏玄机、凶险莫测的死地对决,即将在这座风雨飘摇的小栾山,轰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