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漫天雨帘垂落天地,将苍茫山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泥泞大地,漫山草木被打得弯折倒伏,泥水顺着沟壑肆意流淌,整片天地阴冷萧瑟,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洛阳亲率的第六路十万主力大军,踏着齐踝的泥泞,一路艰难行军,最终止步于小栾山山前。
中军仪仗立在风雨之中,数万甲士列阵肃立,铠甲沾满泥浆,寒雨浸透战袍,人人面色疲惫,眼底藏着连日行军的倦怠与焦灼。连日被北邙伏兵轮番袭扰、暴雨困阻行军,五路援军尽数停滞,唯有这支暗藏火铳营底牌的亲率主力,咬牙冲破层层细碎阻拦,一路奔袭至此,却在这座不起眼的山前,撞上了整场驰援之战最凶险的一道生死关卡。
洛阳翻身下马,玄色披风被狂风冷雨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拂去眉眼间的雨水,目光沉沉抬眼,望向眼前横亘前路的小栾山。
小栾山并非名山大川,只是一座地势起伏陡峭的中型山坡,山体垂直高度不过三百余丈,方圆绵延数十里,在连绵群山之中并不算巍峨险峻,寻常时节行人商旅往来穿梭,皆是寻常无碍,算不上什么天险绝地。
可兵家地势,从来分平日常态与战时态势,寻常无碍的山水地形,一旦落入战时敌手掌控,便会化作吞噬千军万马的死地。
随军斥候早已全员四散探查,遍历山体周遭地形、沟壑隘口、隐秘林地,将整座小栾山的地势格局摸查得一清二楚。
小栾山地势极巧,左右格局天差地别,杀机暗藏。山体左侧坡面陡峭嶙峋,崖壁丛生怪石,仅有数条狭窄山道可供通行,此刻已然被北邙大军彻底封锁卡死,层层布防、重兵驻守,岗哨林立、箭矢上弦,彻底断绝了左侧通行的可能。
而山体右侧,是一道绵延数里的狭长山沟。
这道山沟便是整座小栾山最致命的杀局所在。
若是太平年月,山沟地势平缓,泥土坚实,草木丛生,车马行人顺畅通行,毫无凶险可言。
可放在两军交战、伏兵四布的战时,这条看似平平无奇的山沟,便是不折不扣、有进无出的绝地死地。
山沟两侧山体高耸壁立,坡上林木茂密、乱石丛生,完美遮蔽视线、隐匿身形,是天然的伏兵掩体。
整条通道狭长逼仄,前后通透无半点迂回退路,大军一旦尽数进入山沟,前后首尾不能相顾,左右无躲闪腾挪之地,上方山坡居高临下,投石、滚木、箭雨、伏兵可自上而下倾泻杀伐,深陷其中的大军如同笼中之兽、俎上鱼肉,只能被动挨打,毫无反手之力。
更致命的是,眼下全局态势,已然彻底堵死了所有迂回绕行的可能。
自宜城被围、北邙层层布防阻援以来,方圆百里所有官道、小路、隘口、渡口尽数被北邙兵力封锁把控,其余通路要么被重兵死守、根本无法突破,要么被暴雨冲毁坍塌、彻底断绝通行。
如今,这座暗藏杀局的小栾山沟,是大华数十万援军驰援宜城唯一的通路,再无第二条绕行备选路线。
斥候探查的军情早已汇总清楚,只要大军能顺利穿过小栾山隘口,彻底突破这最后一道封锁线,便可彻底甩开北邙所有阻击部队的纠缠阻拦,前路一马平川,大军全速急行,两日之内便可直抵宜城地界,及时驰援围城危局,解救城中数万被困军民。
这是眼下唯一的生机,也是唯一的破局希望。
可生机之下,是万丈深渊般的死局。
一名浑身沾满泥浆、战甲滴水不止的斥候军官,冒着滂沱暴雨快步冲到洛阳身前,单膝重重跪伏在泥泞之中,神色凝重肃穆,声音压得极低,凑在洛阳耳边轻声汇报着最新探查的绝密军情,字字沉重,如巨石落地。
“节度使,末将率全队斥候遍历整座小栾山及周遭三里地界,已然探明全部敌情。”
斥候军官呼吸微促,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小栾山两侧山林、山沟制高点、隐秘崖后林地,尽数埋伏北邙精锐伏兵,数量极密,绝非零散哨卒。”
“从隐蔽营帐痕迹、兵马脚印、粮草残留、军械反光探查判断,此处至少潜伏北邙数万主力,层层布防、梯次排布,上下立体封锁了整条山沟通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阴霾笼罩的险山,继续沉声剖析战局凶险:“敌军早已等候多时,布下天罗地网,专等我军入套。”
“此地是绝对的伏击死地,我十万大军若强行穿沟通行,首尾绵延数里,完全暴露在敌军火力之下。”
“敌军居高临下,以滚木、巨石、攒箭突袭,我军无遮无挡、无处躲闪,前后被堵、进退无路。”
“依末将估算,若强行强攻突围、闯过此地,我军最少要付出数万将士的伤亡代价。”
最后一句话落下,如同惊雷落进众人心底,沉重得让周遭风雨都仿佛凝滞一瞬。
数万伤亡!
这个代价,足以摧毁这支驰援主力的战力根基。
斥候军官字字恳切,道出最残酷的现实:
“节度使,此等惨烈伤亡之下,哪怕我军拼死杀出重围,侥幸通过小栾山,残存兵力也折损过半、战力尽失,兵卒带伤、军心溃散、器械损耗殆尽。”
“以残兵疲旅奔赴宜城,已然无力再战,既无法解围破局,也无法配合城内守军反攻,就算赶到地界,也彻底于事无补,白白葬送数万将士性命!”
话音落地,中军周遭一片死寂,唯有狂风暴雨呼啸不止,拍打甲胄的声响连绵不绝。
站在洛阳身侧的数位随军军师、参军谋士,闻言皆是面色剧变,神色凝重至极。
连日战局焦灼、天气恶劣、军心疲惫,所有人早已身心俱疲,此刻听闻小栾山如此绝境死局,再无人敢轻言进军。
一名白发微霜、常年随军谋划的资深军师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满是恳切劝谏:
“节度使,斥候探查无误,此地确是必死绝地,万万不可贸然进军啊!”
他目光恳切,字字肺腑:
“我军连日鏖战奔袭,历经百余场大小狙击,又逢连绵寒冬暴雨,士卒伤病无数、体力透支、军心浮动,本就是疲敝之师。”
“如今敌军以逸待劳、居高设伏、占尽天时地利,我军强行闯关,是以疲敌攻坚、自投罗网!”
另一名年轻些的军机参军亦立刻上前劝谏,语气急切:
“大帅!三思而后行!数万将士皆是大华儿郎,岂能白白葬送于山沟死地?”
“此战一旦强行开打,无战术可施、无阵型可用、无迂回退路可走,纯粹是以人命填路!就算最终通路打开,残兵入宜城,面对北邙围城主力,杯水车薪,根本无力翻盘,徒增死伤,毫无战略意义!”
“如今五路大军被困阻滞,唯独大帅亲率主力尚存战力,这是驰援宜城最后的希望!若这支底牌兵力折损在此,大华再无援军可用,宜城必破,南境防线彻底崩塌,后患无穷!”
数位军师轮番上前,纷纷拱手苦劝,人人神色忧虑,语气恳切坚决。
“大帅,暂且驻军休整,另谋良策,万万不可意气用事,以身涉险、葬送三军!”
“天时不利、地利尽失、人和匮乏,此时进军乃是兵家大忌!请大帅三思!”
一众劝谏之声层层叠叠,句句都戳中眼下战局的致命弊端,无人赞同强行闯关,所有人都清晰知晓,小栾山这一关,是用人命都未必能填平的绝境。
洛阳立在漫天风雨之中,身形挺拔如松,却难掩心底翻涌的沉郁与煎熬。
他双目沉沉凝视前方杀机四伏的小栾山,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阴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凶险。
三百丈高山合围狭沟,数万伏兵暗藏山林,天险死地、四面封杀,强行通过便是尸山血海,数万将士殒命于此已成定局。
他更清楚,数万伤亡的惨重代价,足以让这场驰援之战彻底失去意义。
可他心底同样明晰一个更残酷的事实,无路可退,无路可绕。
方圆百里所有通路尽数断绝,小栾山沟是唯一的生机,也是唯一的死路。
停在此地,大军日复一日被暴雨消耗、被敌军袭扰,军心持续溃散、伤兵不断增加,最终依旧不战自溃,宜城依旧难逃覆灭命运。
进,是数万伤亡、残兵驰援、吉凶难料;
退,是坐视城破、万民罹难、全盘皆输。
狂风裹挟冷雨砸在他的面庞,刺骨寒意侵入骨髓,夹杂着无尽的无力与焦灼。两侧军师的劝谏声声入耳,句句都是老成谋国的良言,可所有稳妥的计策,在如今无解的绝境困局面前,尽数沦为空谈。
天地茫茫,风雨潇潇,前有死地伏兵,后有家国危局。
洛阳静静伫立在泥泞风雨中,目光死死锁定那道杀机暗藏的狭长山沟,周身气压低沉到了极致。
十万大军肃立身后,数万目光尽数落在他的身上,等待着他最终的决断。
这一刻,前路生死两难,进退皆是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