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援军奔赴宜城的救援之路,自始至终未有半分顺遂。
自大军开拔驰援宜城以来,前路杀机四伏,步步荆棘。
从平整官道、崎岖山坡到沿江渡口、浅滩隘口,北邙伏兵无处不在,大大小小的狙击战役接连爆发,累计不下百场。
敌军依托地形优势层层设伏,游击袭扰、分段阻拦,死死咬住大华援军的推进路线。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昏沉摇曳,映得洛阳眉眼沉凝、神色凝重。他俯身凝视案上的精细沙盘,指尖缓缓摩挲着宜城外围的路线沟壑,眉宇间紧锁的浓化不开的苦恼与凝重。
沙盘之上,红蓝旗帜交错排布,清晰勾勒出当下绝境,宜城被团团围困,大华五路援军深陷牵制,寸步难疾,战局已然彻底陷入被动僵局。
为破解北邙层层阻拦、突破封锁驰援危城,洛阳早已定下化整为零、分路突进的险棋。
他将五十万救援大军拆分五路,每路兵马足额十万,分走五条隐秘通路同步向宜城穿插挺进。
此战术的核心要义便是分散敌军兵力、打乱其狙击部署,只要五路大军中有一路能冲破层层封锁、率先抵达宜城城下,便能与城内守军内为呼应,瓦解北邙围城之势,此战便成功大半。
可深谙兵道、谋算精深的北邙势力,绝不会给大华援军从容突进的机会。
北邙主力摒弃正面决战的打法,采用最阴狠疲敌的袭扰战术,精准拿捏大华援军急于驰援、不敢恋战的软肋。
各处隘口、山林、江边皆布下轻装伏兵,不攻坚、不缠斗、不求歼敌,只专注袭扰阻滞。
每一次狙击都严格把控一个时辰,待成功拖延行军节奏、消耗敌军精力后,便迅速鸣金收兵、隐入山林,绝不贪战滞留。
这般战术,彻底卡死了大华援军的进退节奏。
若是派兵回身清剿伏兵,便会延误驰援战机、打乱行军部署,分散主力兵力,正中敌军下怀。
若是置之不理、强行赶路,沿途伏兵便会轮番袭扰、骚扰不止,箭雨投石不断袭扰后军与侧翼,致使全军时刻处于紧绷戒备状态,军心疲惫、阵型难稳。
日复一日的反复袭扰之下,大华五路大军的推进速度被大幅拖延,日行里程不足平日三成,救援进度彻底滞后于战局。
祸不单行,就在大军深陷袭扰困境、举步维艰之际,天公再降绝境。
初冬寒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连绵不绝、淅淅沥沥,很快便化作滂沱大雨,笼罩整片战场。
冬日落雪,寒冻虽烈,却可凭借厚重甲胄、毡衣遮蔽遮挡,隔绝寒气,尚能勉强御寒休整。
可初冬的冷雨截然不同,它是无孔不入的刺骨阴寒,细密冰冷的雨丝顺着甲胄缝隙、衣料孔洞肆意钻窜,浸透内层衣衫,死死贴附在皮肉之上。
寒风裹挟冷雨不断冲刷,寒意穿透肌理、侵入骨髓,是持续不断、无处可躲的凌冽折磨。
这场持续的暴雨,彻底成为压垮行军节奏的致命枷锁,对大华大军造成全方位的毁灭性阻碍。
原本尚可通行的官道被暴雨泡得软烂,化为粘稠泥泞,一脚踩下便深陷其中,泥浆裹住靴履、吸附重甲,士兵每抬一步都要耗费数倍体力。
山间小路更是湿滑崩塌,碎石混着泥浆不断滚落,多处路段被雨水冲断、沟壑纵横,骑兵难以驰骋、辎重车马寸步难行。
持续降雨大幅压缩战场可视范围,烟雨朦胧之中,远近景物模糊难辨,大军斥候探查、前路探勘尽数受阻,极易遭遇突袭、误入险地。
更严峻的是军备器械的全面折损,连日雨淋之下,军中弓弩弓弦被雨水浸透松弛,韧性尽失,射程与威力大幅衰减,近乎沦为废械。
箭矢羽翎受潮增重、箭杆吸水变形,精准度骤降,难以发挥远程御敌之效。
士兵随身携带的刀剑枪矛虽无大碍,却需时刻擦拭防锈,极大消耗士兵体力与精力。
粮草辎重被雨雾潮气侵蚀,受潮霉变、腐坏损耗与日俱增,后勤补给压力陡然暴涨。
严寒冷雨与泥泞征途的双重摧残,让军中伤病规模急剧爆发。
尤其是远道而来的南境士兵,自幼生长在温润湿热之地,从未经历过北方初冬这般湿冷刺骨的恶劣天气。
潮湿阴冷的寒气持续侵袭,衣衫终日潮湿不干,夜晚宿营无干燥之地休憩,寒风冷雨彻夜侵扰,大批士兵相继感染风寒、发热咳嗽,浑身酸痛无力。
伤病员数量每日激增,军中军医药物、疗伤药材消耗殆尽,轻症拖成重症,非战斗减员持续攀升。
伤兵满营、体力透支、泥泞难行、袭扰不断,多重困境叠加,让大华五路援军的行进速度降至冰点,近乎停滞。
北邙的疲敌阻援战术彻底奏效,完美达成了迟滞援军、孤立宜城的战略目的,牢牢掌控了战场主动权。
但暴雨从来都是一把无情的双刃剑,困住大华援军的同时,也给深入大华腹地作战的北邙大军,带去了难以承受的致命重创,令坐镇中军的北邙女帝同样深陷焦灼、头疼不已。
北邙兵卒常年戍守北方边塞,惯于干燥凛冽的干冷气候,不惧风雪寒霜,却极难适应南方初冬阴雨连绵的湿冷天气。
北方干寒可凭厚重甲胄、皮毛衣物抵御,可南方湿寒穿透皮肉、沁入筋骨,是北邙士兵从未抵御过的阴寒折磨。
连日暴雨冲刷,彻底打乱了北邙的狙击部署与作战节奏。原本灵活机动的轻装伏兵,在泥泞湿地上同样步履维艰,奔袭速度大幅下滑,隐蔽设伏的战术优势大打折扣。
阴雨天气导致军械损耗同样严重,北邙军中大量弓弩失效、器械受潮,远程袭扰的战术威力锐减,难以再维持高频次、不间断的精准阻滞。
水土不服的弊端在恶劣天气中被无限放大。
长期异地作战本就军心浮动、身心疲惫,持续冷雨侵袭之下,北邙士兵大规模出现畏寒发热、风湿骨痛、咳喘腹泻等病症,非战斗减员数量疯狂飙升,远超战场伤亡人数。
大批士卒伤病缠身、战力尽失,各营兵力严重缩水,可用作战兵力日益匮乏。
更致命的是全军士气的断崖式崩塌。
连日阴雨不见天日,前路战局焦灼难破,士兵终日泡在泥水之中、饱受寒冻病痛折磨,疲惫绝望的情绪在军中飞速蔓延。
大量士卒心生厌战怠战之心,不愿再冒雨奔波设伏、死守防线,屡屡出现私自脱离战位、原地驻足休整、拒不服从军令的乱象。
为稳住濒临溃散的军心、遏制军队哗变、守住来之不易的阻援战果,北邙女帝不得不以铁血军法整肃军纪,接连斩杀惩处数十名违令怠战、私自脱岗的官兵,以雷霆手段震慑全军,才勉强压制住军中躁动乱象,稳住濒临崩盘的阵线。
可女帝心知肚明,这般铁血镇压治标不治本,恶劣天气仍在持续,士兵伤病与厌战情绪与日俱增,兵力损耗无法补充、战力持续衰退、后勤补给日渐枯竭。
若不能速战速决、尽快攻克宜城,一旦军中士气彻底耗尽、兵力彻底透支,这支深入大华腹地的北邙远征军,无需大华援军正面强攻,便会自行溃散、不攻自破。
为此,北邙女帝只能孤注一掷,严令围城部队不计代价、日夜猛攻宜城,力求在己方大军彻底崩盘、援军突破封锁之前,攻破城池、拿下战略据点,以此扭转全盘战局。
至此,这场宜城攻防战,彻底演变成一场极致残酷、熬人熬力的双向消耗战。
两军统帅,一为洛阳、一为北邙女帝,隔着漫天风雨、千里战场,各自深陷苦恼与煎熬,却又有着同样清醒的认知,此刻已是整场战役最关键、最凶险的决胜时刻,退无可退、败则全局皆输。
大华援军一旦退缩懈怠、止步不前,宜城必破,城中数万军民尽数罹难,北邙大军得以占据宜城要塞,顺势长驱直入、蚕食大华疆土,整个南境防线将彻底崩塌,大华将陷入全境被动、岌岌可危的绝境。
北邙大军一旦松懈撤退、坚守不住,数日苦战的阻援成果尽数作废,疲惫伤病的孤军腹背受敌,被大华援军与宜城守军前后夹击,必将全军覆没、惨败收场,北邙此次倾国入侵的宏图霸业也将彻底付诸东流。
漫天冷雨依旧肆虐不休,泥泞战场困住千军万马,寒风吹彻整片山河。
双方数十万将士,一边是驰援死守、步步推进,一边是拼死阻拦、强行攻坚,皆在极致恶劣的天气、极致疲惫的状态下咬牙硬撑、死战不退。
没有波澜壮阔的正面决战,没有惊天动地的沙场厮杀,却有着最磨人、最残酷的意志力博弈、耐力对决。
此时此刻,胜负不再单纯取决于兵力多寡、战术高低、器械优劣,更取决于两军谁更能扛住暴雨严寒的折磨、扛住伤病疲惫的摧残、扛住军心涣散的压力、扛住无尽消耗的煎熬。
谁能咬牙坚持到最后一刻,谁便能冲破绝境、逆转战局,成为最终的胜利者,谁率先心神溃败、撑不住这无尽的煎熬,便会瞬间兵败如山倒,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风雨未歇,僵局未破,这场关乎两国国运的极致僵持,仍在冰冷泥泞的大地上,惨烈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