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大厅”的疗愈之音,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修复着闯入者们破碎的躯壳与魂海。数日过去,在岩裔秘药、“净源”碎片温养以及自身坚韧意志的作用下,冷千礁终于摆脱了那种魂力被彻底抽干的虚弱感。魂海虽然依旧如干涸的河床,布满细密的裂纹,但已然重新开始凝聚起微弱的本源魂力,如同初春消融的雪水,艰难却持续地流淌。外伤在特效药膏作用下基本愈合,只留下几道淡粉色的新疤。
夜枭恢复得更快,阴影之躯已完全凝实,甚至比受伤前更加深邃内敛,那两点微光幽静如古井,显然这次劫难也让他的阴影本源得到了某种淬炼。银玥、影刃、巨岩、鹰眼等人,伤势相对较轻,经过几日调养,战力已恢复了七八成。
然而,肉体的创伤可以愈合,心头的阴霾却难以驱散。石须长老和云崖先生每日都会带来新的监测报告,每一条都让石厅内的气氛更加凝重几分。
“星陨峡深处的能量辐射强度,在过去三天内,呈阶梯式攀升。”晶语者指着悬浮水晶球中不断跳动的、代表不同能量属性的光带曲线,声音低沉,“尤其是‘古熔核遗迹’方向,检测到多次高强度、短促的能量脉冲,间隔时间正在缩短,仿佛……某种庞大存在的‘心跳’在加速。”
“地脉网络也出现了新的异常。”一位负责监控地脉的老年岩裔补充道,他面前的石板上,用发光粉末勾勒出的地脉图,几条原本流向‘熔魂炉’或已被‘黑脉’污染的支流,颜色变得混乱驳杂,而通往‘古熔核遗迹’方向的几条古老主脉,能量流速则明显加快,甚至出现了异常的‘逆流’现象。
“‘晦暗之帐’的活动并未停止。”夜枭的阴影传来冷静的意念,“侦察兵发现,在‘熔魂炉’西北方约五十里,一处原本废弃的小型地热裂隙,出现了新的能量屏蔽和人员活动迹象。很可能是他们的备用设施或转移了部分核心工序。另外,‘清道夫’的巡逻频率和范围在扩大,似乎在搜寻什么,或者……布置着什么。”
云崖先生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我们摧毁了他们的主要熔铸工场,打乱了计划,但也可能迫使他们提前启动某些后备方案,或者……直接加速了对‘古熔核遗迹’的渗透。那颗异变的暗金之卵,与遗迹的共鸣,恐怕不是偶然。”
石须长老重重叹了口气,石质般坚毅的脸上也露出深深的忧虑:“先祖的记载中,‘古熔核遗迹’是绝对的禁地。那里不仅是上古战场核心,残留着无数狂暴混乱的能量和恐怖的战争遗骸,更深处,据说还存在着连通着某些……不可名状之域的脆弱裂隙。‘焚星尊者’的力量源头很可能就在那里。如今遗迹被搅动,若是其中封印真的松动,或者那些裂隙被扩大……”
后果不堪设想。所有人都明白。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冷千礁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静。他已能起身活动,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冰蓝眼眸中的光芒却比以往更加锐利,仿佛经过烈焰淬炼的寒冰。“必须主动探查遗迹的情况,至少要弄清楚那共鸣的来源,以及‘晦暗之帐’在遗迹方向的具体动向。被动等待,只会让局势滑向更不可控的深渊。”
“说得容易。”晶语者摇头,“‘古熔核遗迹’外围的能量乱流和辐射,足以在瞬间撕碎任何没有充分防护的探查者。更别说其中可能潜伏的上古魔物和战争残留的自动防御机制。我们岩裔世代居住于此,也只在最古老的记载中,有先祖大能曾冒险靠近过外围,带回了只言片语的警告。”
“或许……不需要直接深入。”银玥忽然开口,她看向冷千礁,又看了看石台上并排放置的、光芒已恢复大半的“净源”碎片和“地火圣辉晶”,“既然这两块晶石能与遗迹深处的共鸣产生反应,我们是否可以……利用这种共鸣,进行远距离的‘倾听’或‘定位’?就像之前摩卡长老用‘大地之音’帮助千礁感应夜枭那样?”
这个提议让众人眼睛一亮。
摩卡长老正缩在角落,用他的黄水晶木杖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一只发光的、形似甲虫的小生物,闻言抬起头,小眼睛眨了眨:“女娃娃脑子转得快。‘净源’是秩序的锚点,‘地火亮晶晶’是炽热与纯净的桥梁。它们既然能被遗迹里的‘老家伙’叫醒,自然也能当‘传话筒’。不过……”他顿了顿,“这种‘传话’可不是聊天,搞不好会听到不该听的,或者……把不该叫醒的,叫得更醒。”
风险与机遇并存。
“无论如何,值得一试。”云崖先生看向石须长老,“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能量环境稳定,且能最大程度放大和引导这种共鸣的地方。”
石须长老与几位年长岩裔低声商议片刻,点了点头:“‘共鸣晶室’。那里是‘沉默大厅’地脉能量的原始交汇点之一,晶体结构最为纯净古老,能极大增幅和稳定能量波动。但启动它需要消耗大量的‘储能水晶’,且过程不能受到任何干扰。”
“安全方面,由我和石卫负责,确保万无一失。”巨岩沉声道。
“就这么定了。”云崖先生拍板,“立刻准备。冷千礁,你需要作为核心,引导‘净源’与‘地火圣辉晶’的力量。银玥,你的星辰魂力具有安抚和稳定特性,从旁协助。晶语者,摩卡长老,你们负责调控‘共鸣晶室’的增幅法阵和能量疏导。其余人,警戒外围。”
命令下达,岩裔们再次展现出惊人的效率。很快,一切准备就绪。
“共鸣晶室”位于“沉默大厅”最深处,是一个完全由巨大、纯净的淡蓝色晶体构成的半球形空间,直径约十丈。穹顶和地面布满了天然的、螺旋上升的能量纹路。晶室中央,是一个微微凹陷的、同样由晶体构成的圆台。此刻,圆台周围已经摆放了数十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储能水晶”,按照特定规律排列,构成一个复杂的能量回路。
冷千礁、银玥、晶语者、摩卡长老四人进入晶室。巨岩和数名最强悍的石卫守在唯一的入口处,鹰眼和影刃则在晶室外围通道警戒。石须长老和云崖先生则在中央议会石厅,通过一面巨大的、与晶室能量相连的水晶壁观察情况。
冷千礁盘膝坐在晶台中央,将“净源”碎片置于左手掌心,贴近心口,将“地火圣辉晶”置于右手掌心。银玥坐在他侧后方,双手虚按在他背心,星辰魂力如同清凉的溪流,缓缓注入,帮助他稳定魂海和身体状态。晶语者站在晶台边缘,手中托着那颗核心水晶球,口中念念有词,引导着周围“储能水晶”的能量,缓缓注入晶室的天然纹路之中。摩卡长老则盘坐在晶室一角,闭着眼睛,将黄水晶木杖平放在膝上,仿佛睡着了一般。
随着能量的注入,整个晶室开始发出低沉的、富有韵律的嗡鸣。穹顶和地面的能量纹路逐一亮起,淡蓝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将晶室映照得如同海底龙宫。一股庞大而温和的能量场笼罩下来,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淀、安宁。
“开始吧,冷小友。”晶语者低声道。
冷千礁深吸一口气,排除所有杂念,将意识沉入魂海。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刚刚恢复的魂力,如同最轻柔的触手,同时接触“净源”碎片和“地火圣辉晶”。
“净源”碎片立刻回应,散发出纯净柔和的银白光辉,如同月光般洒满他的魂海。“地火圣辉晶”则先是微微一颤,外层的金红色光芒亮起,带着一丝灼热与躁动,但在核心那点银光的调和下,迅速变得温顺、稳定,与“净源”的光芒交融在一起。
两种同源而异质的力量,在冷千礁魂力的引导和晶室能量场的增幅下,开始缓缓共振。起初只是微弱的涟漪,但随着共鸣加深,一股奇异的、仿佛超越听觉的“声音”或“脉动”,开始从两块晶石中扩散开来,通过晶室的放大,变得清晰可辨。
那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能量信息流。
起初是混乱的、充满杂音的嗡鸣,如同无数种频率不同的声响叠加在一起。但渐渐地,冷千礁集中精神,尝试着去“倾听”、去“分辨”。
他“听”到了地火奔流的轰隆,如同大地压抑的怒吼;他“听”到了金属扭曲的尖啸,仿佛无数不甘的亡魂在挣扎;他“听”到了星辰陨落的悲鸣,跨越漫长时光的回响……这些都是星陨峡背景的“杂音”。
他努力过滤着这些,将意念专注于与之前感受到的、那苍凉古老的共鸣相似的频率。
突然,一段清晰了许多的“脉动”被捕捉到!
咚……咚……咚……
缓慢、沉重、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悲伤,仿佛一颗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巨大心脏,在粘稠的黑暗中艰难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能量波纹的扩散,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在无尽痛苦中发出的、模糊的“呼唤”。
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情绪与意念的碎片:
“……守……护……”
“……誓……约……”
“……归……来……”
“……净……化……”
“……终……结……”
破碎,断续,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沉重与悲壮。
与此同时,冷千礁左肩的暗金色“誓约”印记,毫无征兆地爆发出灼目的光芒!一股比他自身魂力古老浩瀚无数倍的信息洪流,如同决堤般冲入他的魂海!无数破碎的画面、符号、意念瞬间炸开!
他看到:巍峨如山的纯净水晶巨柱,顶天立地,散发着驱散一切混乱的银白光辉;他看到:漆黑的锁链从深渊中探出,缠绕、刺穿水晶巨柱,污秽的纹路在柱体上蔓延;他看到:顶天立地的火焰巨人仰天咆哮,大地崩裂,星辰摇落;他还看到:一个模糊的、散发着与他肩头印记同源光辉的身影,手持利刃,与那火焰巨人鏖战,最后化为一道光,与水晶巨柱一同沉入大地……
“呃啊——!”冷千礁闷哼一声,头痛欲裂,魂海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震荡!银玥立刻加大星辰魂力的输入,竭力帮他稳定。晶语者脸色一变,连忙调控晶室能量,试图缓和这股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
摩卡长老也在此时猛地睁开眼,黄水晶木杖指向冷千礁,杖头爆发出强烈的黄光,一道稳固、沉凝的精神力场笼罩过去,如同磐石般镇住冷千礁即将崩溃的意识。
混乱的洪流渐渐平复,那些破碎的画面隐去,但那股苍凉悲伤的共鸣,以及“誓约”印记传递出的、沉重的使命感,却深深烙印在了冷千礁的灵魂深处。
他明白了。
“古熔核遗迹”深处,那搏动的“心脏”,很可能就是上古时期,某位(或某几位)与“焚星尊者”同归于尽、或将其封印的“净源”守护者,遗留下的核心力量或意志残响!它正在被“晦暗之帐”的“黑脉”污染和暗金之卵的邪恶力量侵蚀、刺激,从漫长的沉寂中被迫苏醒,却又因污染和创伤而痛苦、混乱,发出悲伤的呼唤。
而他身上的“誓约”印记,正是与那位(那些)守护者定下的古老契约的证明!他,或者说,他这个印记的承载者,被冥冥中的命运(或是守护者残留的意志)选中,成为了这古老使命在当世的继承者!
难怪“净源”碎片会认可他,难怪“地火圣辉晶”会回应他,难怪他能一次次在绝境中触发印记的力量……
这不是巧合,而是……宿命般的责任。
冷汗浸透了冷千礁的后背,他缓缓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瞳孔中,除了疲惫,更添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然。
“千礁,你看到了什么?”银玥担忧地问。
冷千礁喘息着,将刚才“听”到的共鸣信息和“誓约”印记传递的画面,用最简练的语言描述了一遍。
听完他的叙述,晶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上古守护者的遗骸……在被污染和刺激中苏醒……”晶语者脸色发白,“这比单纯的‘焚星尊者’复苏,可能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一个痛苦、混乱、可能被污染的守护者意志……谁能预料它会做出什么?”
“但它也在呼唤净化,呼唤终结。”摩卡长老难得地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小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小子,你这‘誓约’的担子,可真是重得压死人。不过……既然接下了,就别想甩掉。地底下的‘老家伙’们,怕是都指望着你这点‘薪火’呢。”
“我们必须前往‘古熔核遗迹’。”冷千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为了阻止‘晦暗之帐’的计划,更是为了……回应那份呼唤,履行那份‘誓约’。净化被污染的守护遗骸,终结这延续了无数岁月的痛苦与混乱。否则,即使我们挡住了‘晦暗之帐’,一个失控的、痛苦的上古守护意志,同样可能带来毁灭。”
石厅中,通过水晶壁听到这一切的石须长老和云崖先生,沉默了良久。
最终,云崖先生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透过传讯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充满了坚定:“看来,这场地底之旅,注定要走向最终的舞台了。准备吧,孩子们。我们将面对的,恐怕是自上古以来,这片土地上最深沉、最古老的黑暗与光明交织的漩涡。”
共鸣寻踪,揭示了令人绝望又不得不面对的真相。
古脉遗音,呼唤着薪火传承者,踏入那最终的战场。
通往“古熔核遗迹”的道路,注定是一条布满荆棘、直面远古之影的绝路。但他们,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