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峡的风,依旧是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尖啸与混乱能量的躁动,卷起细碎的晶尘,打在脸上如同冰冷的砂纸。冷千礁站在那处隐蔽的岩架上,短暂的喘息后,便将所有情绪重新冰封,唯有冰蓝眼眸深处,锐利如初的寒芒在评估着当前的处境。
首要任务是确认方位,寻找相对安全的撤离路径。他极目远眺,凭借着对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和对星陨峡混乱地形的惊人记忆力,快速与脑海中粗略的地图进行比对。
矿场核心区所在的裂谷,位于他现在位置的西南方,大约五里之外。那里依旧被一片尚未散尽的、混杂着暗红与焦黑的能量烟尘笼罩,但那股令人心悸的邪恶核心波动确实已经消散,只剩下一种失控能量逐渐逸散的余韵,如同巨兽死后仍在抽搐的躯体。更远处,属于“焚星尊者”可能的藏身之地——星陨峡更深处的巨大“圣骸”区域——则依旧被厚重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灰暗雾霭所笼罩,静默无声,却更显不祥。
他所在的岩架,位于一条相对狭窄但似乎延伸向东北方向的次级裂谷边缘。这条裂谷的能量湍流相对平缓,岩壁上可见一些古老风蚀的痕迹,似乎是一条可能存在了更久远的天然通道。
“东北方……大致指向峡口方向。”冷千礁心中估算。星陨峡范围极广,地形复杂多变,想要完全避开所有危险区域直达外界几乎不可能。这条裂谷或许不是最短路径,但根据能量感知,它沿途的能量陷阱和空间褶皱似乎相对较少,且更可能连接上一些相对稳定的古老“路径”残迹——那些在漫长岁月中,被某些存在(或许是像渊底守护遗骸那样的古代生灵)开辟或使用过的通道。
决定路线后,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检查自身的状态和装备。
左肩伤口在“誓约”光液和“净源”气息的双重作用下,已无大碍,甚至新生肌肉的强度似乎更胜往昔,只是皮肤表面留下了大片暗金色的、类似奇异纹身的痕迹,触感冰凉。内腑伤势稳定,经脉基本通畅。魂海依旧空虚,但新生的魂力虽微弱,却异常精纯凝练,带着一丝奇特的“沉重”与“清澈”感,运转间隐隐与魂海深处那发生了微妙变化的“誓约”印记共鸣。他知道,自己因祸得福,魂力本质似乎得到了一次难以言喻的淬炼与升华。
冰晶短刃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刃身上那些暗金色的修补纹路恢复了极其微弱的光芒,但裂痕依旧存在,仿佛只是被暂时“粘合”,远未到“愈合”的程度。刃灵更是沉寂,反馈微弱。这柄伴随他多年的伙伴,此次受损极重,需要长时间的温养和合适的材料才能彻底恢复。他将其小心归鞘,贴身放好。
接下来,是传讯。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由数块特殊晶片和金属丝构成的简易法阵盘——这是离开遗迹前,银玥和文籍利用遗迹技术赶制的简易传讯装置,可与“新誓壁垒”的主法阵在一定距离和条件下进行单向或双向的简短信息传递。但此刻,法阵盘表面的晶片黯淡无光,核心的能量晶石更是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显然在之前的爆炸和坠落中受到了波及。
冷千礁尝试注入一丝魂力。晶片勉强亮起微光,但极不稳定,传讯符文闪烁不定,无法形成有效连接。星陨峡本身紊乱的能量场更是严重的干扰源。
“距离过远,环境干扰,且装置受损。”他立刻判断出无法直接传讯。需要先找到一处能量相对稳定、且距离遗迹更近的区域,或许还要尝试修复法阵盘。
他将法阵盘收起,目光重新投向东北方的裂谷。当务之急,是离开星陨峡核心危险区。
身形一动,他如同融入狂风的一片冰晶,悄无声息地沿着岩壁向下滑落,落入那条次级裂谷之中。
裂谷内光线昏暗,两侧岩壁高耸,风声被约束成更加凄厉的呜咽。地面并非平坦,布满巨大的滚石和深不见底的裂隙。空气中游离的能量虽然比矿场区域“干净”许多,但依旧混乱,不时有细小的、无规律的静电火花在岩壁晶簇间跳跃。
冷千礁将感知提升到极限,每一步都异常谨慎。他避开那些能量明显淤积或空间微微扭曲的区域,选择最“寻常”的路径前进。速度不快,却稳如磐石。
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路口”。裂谷在这里分叉,一条继续向东北,另一条则拐向西北,隐约可见尽头有更加明亮的天光透入,似乎连接着星陨峡的外围区域。
就在冷千礁准备选择东北方向继续前行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冰蓝眼眸锐利地扫向左前方一片看似寻常的、堆满风化巨石的区域。
能量残留……虽然极其微弱,几乎被峡谷本身的混乱能量场掩盖,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痕迹”。
那不是星陨峡自然能量或变异生物留下的。更加“有序”,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阴冷滑腻的“活性”,与他记忆中“暗潮行者”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却又有所不同——少了几分纯粹的混乱与污染,多了几分……精于算计与隐藏的“刻意”感?
“晦暗之帐?”冷千礁立刻联想到了从盲眼司祭记忆中获取的信息。那个与“金秤”商会勾结、为“蚀心教”提供支持的隐秘组织。
他收敛所有气息,如同冰雕般凝固在原地,魂力感知如同最细微的冰丝,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区域。
巨石堆的后方,岩壁的阴影中,似乎存在着一个极其隐蔽的、人工开凿痕迹很新的小型凹洞。洞口被巧妙摆放的碎石和某种能吸收能量波动的暗色苔藓覆盖。若非那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和冷千礁超乎常人的敏锐,根本难以发现。
里面有“东西”。不是活物,更像是一种……监视或预警装置?
冷千礁没有贸然靠近或破坏。在敌情不明、自身状态未复的情况下,打草惊蛇是最愚蠢的选择。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悄然向后退去,绕了一个大圈,从侧后方一处更高的岩脊上,借助一块天然晶簇的折射,观察那个凹洞。
角度变换后,他看得更清楚了一些。凹洞内部,隐约可见一个约莫人头大小、由暗色金属和某种生物角质构成的、形状不规则的装置。装置表面铭刻着细微的、不断微微调整角度的符文,正对着裂谷“路口”方向。装置中心,一颗鸽蛋大小、不断吞吐着微弱灰光的晶石,正以一种极低的频率脉动着,仿佛在持续扫描和记录着经过此地的能量波动与生命迹象。
果然是监视装置!而且技术相当精巧隐秘,若非特意探查或恰好触发,很难被发现。
“晦暗之帐”在此设下监视点,目的是什么?监控“蚀心教”矿场的出入?还是监控星陨峡这条可能路径上的异常?亦或是……在矿场出事后的现在,用来探查是否有“外人”从中逃出或介入?
冷千礁心思电转。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晦暗之帐”对星陨峡的关注从未放松,且行事周密。矿场的毁灭,很可能已经惊动了他们。这个监视装置,或许就是他们反应的第一步。
他不能留下痕迹。无论是自身经过的能量波动,还是这个装置被触发或破坏的警报,都可能立刻引来“晦暗之帐”的注意和追查。
沉思片刻,一个计划形成。
他不再试图从这条裂谷直接通过。而是转身,向着来时那条相对“干净”的路径退回一段距离,然后选择了一处岩壁相对陡峭但可以攀爬的区域。
他要从上方,直接翻越这条裂谷分叉的“路口”岩壁,从更高处绕过去。
这无疑更加耗费体力和魂力,且上方的能量湍流可能更加狂暴,风险不小。但这是目前最稳妥、最不易留下痕迹的选择。
他将魂力凝聚于四肢,指尖和足尖覆盖上薄薄的、却异常坚韧的冰晶,如同冰爪般嵌入岩石缝隙,开始向上攀爬。动作缓慢而稳定,尽量减少能量外泄,如同最耐心的壁虎。
岩壁上方,狂风更加猛烈,卷起的晶尘如同刀刃。能量乱流也更加明显,不时有细小的空间褶皱如同水波般掠过,需要提前感知并避开。冷千礁全神贯注,冰蓝的眼眸在狂风中微微眯起,如同精准的导航仪,规划着每一点移动的路径。
足足用了半个多时辰,他才成功翻越了这道岩壁,落在“路口”另一侧的一条更狭窄、但似乎通向更高处的岩脊上。回头望去,下方那个隐蔽的监视凹洞早已消失在视野和感知中。
他没有停留,继续沿着岩脊向上、向东北方向前进。这条路径更加崎岖难行,但能量环境相对“干净”,且视野开阔,便于观察。
又前行了约一个时辰,星陨峡那特有的灰暗天光似乎明亮了一些,风中的混乱能量也渐渐稀薄。他知道,已经接近星陨峡的外围区域了。
就在他准备寻找一处相对安全的地点,再次尝试传讯或稍作休整时——
“咦?”
他目光一凝,看向侧前方一处相对平缓的、布满黑色砂砾的斜坡。
斜坡上,散落着一些新鲜的痕迹。
不是能量残留,而是……战斗痕迹!
几道深深的、边缘焦黑的沟壑,如同被某种高温射线扫过。几块被巨力击碎、断面还带着微弱冰蓝光泽的岩石碎片(并非星陨峡常见材质)。砂地上,还有一些凌乱却依稀可辨的足迹——并非人类的靴印,更像是某种多足节肢生物快速移动时留下的、带着黏液的拖痕。在足迹和碎石之间,还散落着几片黯淡的、似乎被腐蚀过的暗红色布片,以及……一小撮灰绿色的、如同干枯苔藓般的物质,散发出微弱的、令人不适的腐败气息。
冷千礁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冰蓝岩石碎片上残留的气息……很熟悉。冰冷、锋锐、带着一种独特的隐匿感——是夜枭的阴影之力!而且这冰蓝光泽,是夜枭阴影之力高度凝聚、与某种极寒属性结合后特有的表现!
暗红布片和灰绿色物质上的气息……与“蚀心教”教徒的服饰和身体组织残留有些类似,但又有些不同,似乎……更“低级”,更“野兽化”?
足迹……多足节肢,体型不小,移动迅捷。
“夜枭在此与‘蚀心教’驯化或制造的某种怪物遭遇并交战过。”冷千礁瞬间得出结论。战斗发生的时间应该不久,痕迹还很新鲜,残留的能量尚未完全消散。
他起身,目光沿着足迹和战斗痕迹延伸的方向望去。痕迹一路向着星陨峡更外围、也是偏离冷千礁预定东北方向的一条西南支谷蔓延而去。
夜枭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追踪“蚀心教”或“晦暗之帐”的线索到了此地?还是遭遇了其他变故?从战斗痕迹看,他应该占据了上风(冰蓝碎片多于其他残留),但之后去向不明。
冷千礁略一沉吟。他原本的计划是尽快离开星陨峡,尝试联系银玥。但夜枭的踪迹近在眼前,且可能面临后续追击或陷入其他麻烦。作为同伴,他不能置之不理。
而且,夜枭很可能掌握着更多关于“晦暗之帐”、“金秤”商会乃至星陨峡其他秘密的信息。与他汇合,或许能获得更全面的情报。
“改变路线。”冷千礁没有太多犹豫。同伴的踪迹比既定路线更重要。
他不再向东北方前进,而是转身,循着夜枭留下的战斗痕迹和那若有若无的、属于阴影的独特气息,向着那条西南支谷,追踪而去。
星陨峡的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吹刮着,卷动砂砾,掩盖着痕迹,也传递着无声的杀机与秘密。
冷千礁的身影,如同一柄孤独却坚定的冰刃,刺入了这片古老禁区另一条未知的岔路。他的目标,从单纯的撤离,变成了寻找同伴、探查更深层秘密的双重任务。
而在他身后,那被翻越的岩壁之下,“晦暗之帐”的监视装置,依旧在默默工作着,灰光晶石无声脉动,记录着这片区域的“平静”。但这份平静之下,矿场毁灭的余波,各方势力的暗涌,以及两位身负“誓约”印记的“变数”的活跃,正将星陨峡这片亘古混乱之地,推向一个更加不可预测的未来漩涡。
地府规则的涅盘者虽暂未直接现身,但其留下的“锚”与“誓约”,却已如同投入命运长河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悄然影响着与此相关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