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狭窄,仅容两人并肩。石壁不再是规整的刻痕,而是变成了某种天然熔岩冷却后的嶙峋怪状,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冰冷的湿气。空气依旧似阴寒,但那股森严的轮回秩序威压明显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寂的虚无感,仿佛行走在万物诞生之前的混沌夹缝中。
星河月影令牌悬浮在前,星月光辉驱散着前方数丈的黑暗,却照不透更远处那似乎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浓郁阴影。脚下的路并不平坦,时而上坡,时而下行,偶尔需要攀爬或跳跃越过突兀的岩石障碍。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魂力流转时细微的嗡鸣。
“这地方……感觉比外面那条主甬道还要邪门。”夜枭低声说道,他作为探路者,感知最为敏锐,此刻眉头紧锁,“有种……被无数双空洞眼睛盯着的感觉,但又找不到源头。”
“是‘空’。”文籍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魂体因之前威压和穿越虚空的消耗而略显透明,“古籍杂记中有提及,轮回古径的一些支路,靠近某些‘概念’的源头或边缘,会呈现出这种‘绝对的虚无’感。我们可能正在穿过‘遗忘’或‘消解’概念的边缘地带……小心,别让心神沉入这种虚无感,否则意识会逐渐涣散。”
众人心中一凛,连忙紧守心神,加快脚步。
大约走了两里多路,前方忽然传来潺潺水声。
水声在这绝对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洗涤灵魂疲惫的韵律。
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不算太大的天然洞窟出现在眼前,约莫十丈见方。洞窟顶部垂落着无数细长的、散发出柔和乳白色光芒的钟乳石状晶体,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朦胧月夜。洞窟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三丈的不规则水池,池水呈现出一种极其纯净的、近乎透明的浅蓝色,水面氤氲着淡淡的白色雾气,雾气中似乎有无数极其微小的、闪烁着星沙般光点的颗粒在缓慢沉浮。
池水正是那潺潺水声的来源——并非有活水注入,而是池水本身在缓慢地、自发地流动、循环,如同拥有生命。
水池边缘,是光滑的、同样泛着浅蓝色微光的玉石,温润剔透。
“涤魂池……”银玥望着那池水,怀中的镜月碎片和腰间的玉佩同时传来一种温和的吸引感,仿佛久旱逢甘霖。
“没错,就是这里。”槐安仔细观察,池水散发出的气息纯净而浩瀚,带着一种涤荡一切杂质、抚平灵魂褶皱的力量,与守门人描述的一致。“抓紧时间,每人一刻钟,不可超时。磐石、玄龟,你们先警戒四周,特别是我们来时的路。夜枭,灵雀,注意洞窟其他可能的出入口或异常。”
冷千礁第一个走到池边,蹲下身,手指试探性地触碰池水。指尖传来一阵清凉舒爽的触感,紧接着,一丝极其精纯柔和的能量便顺着指尖流入魂体,所过之处,近期因激战留下的暗伤与魂力淤塞处,传来酥麻微痒的感觉,竟在以缓慢但清晰的速度被修复、疏通!
“有效!而且很温和!”冷千礁眼睛一亮,不再犹豫,除去外甲,只留贴身衣物,缓缓踏入池中。池水不深,只及腰际。他盘膝坐下,让池水淹没至脖颈,闭目凝神,开始主动引导池水能量洗涤魂体。
其他人见状,也依次入池。银玥在槐安的示意下,将镜月碎片和“望月一号”玉佩贴身收好,也踏入池中。池水对她似乎格外“眷顾”,在她入水的刹那,周围的池水泛起的星光微点明显增多,轻柔地环绕着她,她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眼中因血脉共鸣和神魂刺痛而产生的疲惫也迅速消退。
槐安是最后一个入池的。他保持着警惕,将净世心焰维持在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以防万一。池水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传遍魂体每一个角落,仿佛连最深处的疲惫都被轻柔地拂去。更奇妙的是,净世心焰与这池水能量并不冲突,反而像干涸的土地遇到清泉,主动吸纳着水中那精纯的净化之力,火焰本身似乎变得更加凝练、纯净,颜色从炽白微微向一种更内敛的乳白色转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上几处之前被蚀影阴影之力侵蚀留下的、极其隐晦难缠的阴冷印记,以及穿越虚空时被混乱星力打上的细微波动标记,正在池水的冲刷下迅速淡化、消解。就连之前强行催动镜月碎片与“星门之钥”共鸣带来的神魂负担,也在缓缓减轻。
“果然神奇……”槐安心中暗叹,这轮回古径中的一池水,其效力就远超许多幽冥罕见的疗伤圣药。难怪那守门人说,出去后记忆会被模糊处理,这等地方若是泄露,恐怕会引起难以想象的争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池中众人都沉浸在涤魂的舒泰中,魂体光华隐隐流转,气息越发纯净凝实。
负责警戒的磐石与玄龟守在洞口,警惕地注视着来路。洞窟内只有池水潺潺流动的轻微声响,以及众人平缓的呼吸声。
然而,就在大约半刻钟后,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来路,也非洞窟其他方向。
而是来自……池水本身!
准确说,是来自池水倒映的景象!
池水清澈如镜,倒映着洞顶乳白色的钟乳石光芒,也倒映着池中众人的身影。起初并无异常,但渐渐地,槐安发觉,池水中倒映出的“自己”,动作似乎……慢了半拍?
不,不是动作。是表情!
水中的“槐安”,嘴角似乎正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冰冷,诡异,带着一种绝非槐安本人会有的、居高临下的嘲弄!
几乎同时,银玥猛地睁开眼睛,惊骇地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水中的“银玥”,正用一种无比哀伤、又无比怨毒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竟与她之前在冰镜中看到的月宫先祖回眸时,有几分相似,却又扭曲了无数倍!
冷千礁水中的倒影,握刀的手指在微微用力,眼神锐利如刀,竟隐隐透出杀意,指向的却是……旁边的夜枭倒影!
夜枭水中的倒影,则做出了潜行背刺的姿态,目标赫然是灵雀的倒影!
灵雀、文籍、磐石、玄龟……所有人的水中倒影,都开始呈现出与本体截然不同、甚至充满恶意与攻击性的姿态!它们彼此敌视,蠢蠢欲动,仿佛随时会破水而出,袭杀本体!
“醒来!别看水面!”槐安厉声暴喝,声浪中夹杂着净世心焰的灼热之力,瞬间将众人从恍惚中惊醒!
众人悚然回神,立刻发现水中的诡异景象,纷纷想要移开视线或跃出水面。
但已经晚了!
池水忽然变得粘稠如胶,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水下传来,牢牢吸附住他们的身体!更可怕的是,水中那些原本温和的星光微点,此刻仿佛化作了无数细小的、贪婪的触手,顺着毛孔和魂体缝隙向内钻探,试图侵入神魂深处!
“是幻象?还是池水被污染了?!”冷千礁低吼,霜华刀气爆发,斩向吸附自己的池水,但刀气没入水中,只激起一阵涟漪,反而让吸附力更强!
“不对!是倒影!倒影在影响现实!”夜枭声音发紧,他发现自己的动作开始有些不受控制地想要向灵雀方向移动!
银玥脸色惨白,她感到怀中镜月碎片传来剧烈的抗拒和悲鸣,似乎在与水中那扭曲的“自己”对抗。“这池水……在映照和放大我们内心的……阴影?或者……某种潜在的恶意?”
“不是池水本身!”槐安眼中厉芒一闪,净世心焰轰然全面爆发!炽白的火焰不再内敛,而是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试图蒸发、净化这诡异的池水和倒影!
火焰与池水接触,发出“嗤嗤”的剧烈声响,白雾蒸腾!粘稠的吸附力被火焰灼烧,稍稍一松。水中的那些倒影在净世心焰的光芒照射下,发出无声的嘶吼,动作变得凝滞、扭曲。
然而,就在此时——
洞窟顶部,那些散发出乳白光芒的钟乳石状晶体中,有数根忽然光芒大盛!光芒并非乳白色,而是……银亮的镜面反光!
镜光如柱,精准地投射在池水水面,与水中那些诡异的倒影连接在一起!
倒影瞬间凝实!仿佛被注入了力量,它们挣扎着,扭曲着,竟缓缓从水面“站立”起来!由二维的倒影,化作了三维的、半透明的、与本体一模一样的“镜像之体”!只是它们的眼神冰冷空洞,或充满扭曲的恶意,周身散发着与本体同源却极端负面的能量波动,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银亮的镜面之力!
“镜卫的手段!”槐安瞬间明悟!是那个在古径外留下追踪印记的镜卫!他竟能将力量渗透到古径支路,甚至利用涤魂池的特性,催生出他们的“恶念镜像”!
“杀……了……本……体……”冷千礁的镜像发出沙哑断续的声音,挥动着同样由霜气凝聚但颜色灰暗的刀,斩向池中的冷千礁!
其他镜像也同时发动攻击!目标直指池中无法灵活移动的本体!
“滚开!”磐石与玄龟怒吼,虽然未被池水吸附(他们未入池),但镜像出现得太突然,且攻击来自池水方向,他们一时救援不及!
危急关头,槐安猛地将全部净世心焰注入手中的星河月影令牌!
“星月为证,映照真实!给我镇!”
令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月光辉!这光辉与净世心焰融合,化作一道横扫而出的炽白与银蓝交织的光环!
光环过处,那些连接镜像与洞顶镜光的银亮光柱如同冰雪消融般断裂!刚刚站起的镜像发出一阵剧烈波动,身形开始不稳、模糊!
与此同时,银玥福至心灵,不顾神魂刺痛,将刚刚恢复不多的太阴本源全力注入怀中镜月碎片,并将其高高举起,对准池水!
“镜月之力——破妄归真!”
镜月碎片清辉大放,一种更加古老、纯粹、专克一切虚妄镜像的“映照”之力弥漫开来!池水水面剧烈荡漾,那些扭曲的倒影在这清辉照耀下,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失去了镜光支撑和倒影根源,那些刚刚成形的镜像发出一连串不甘的无声嘶吼,砰然炸裂,化为漫天灰黑色的光点,随即被池水重新吸收、净化。
池水的粘稠吸附力和侵入感也随着镜像的崩溃而迅速消退,恢复了之前的清澈柔和。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两三息,却凶险万分!
“咳咳……”银玥耗尽力气,身体一软,差点栽倒,被槐安一把扶住。
“快!所有人立刻出池!”槐安急促道,他自己也感到一阵虚脱,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大半魂力和心焰。
众人不敢耽搁,狼狈地爬出涤魂池,瘫坐在池边玉石上,心有余悸。虽然涤魂过程被打断,且受了惊吓,但之前的浸泡依然让他们魂体的暗伤和标记消除了大半,状态比进来时好了不少。
“是镜卫!他们竟然能把手伸到这里!”冷千礁脸色铁青,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恐怕不是普通镜卫。”槐安调息着,目光锐利地扫视洞窟顶部那些恢复乳白光芒的钟乳石,“刚才那镜光的力量层次极高,而且能巧妙地利用涤魂池‘映照心影’的特性……出手的,很可能是在星谷核心与我们照过面的‘镜尊’,或者是他那个级别的存在。”
“转轮王府……到底想干什么?”文籍声音发颤,“在古径内袭杀我们,就不怕触怒守门人,破坏轮回秩序?”
“或许,他们就是在维持某种‘秩序’。”槐安冷冷道,“一种不允许我们这种‘变数’接触到更多秘密的秩序。守门人说过,我们的答案符合了某种‘标准’,可能正是这‘标准’,让镜卫感到了威胁,不惜冒险在古径内动手。”
他看向手中光芒略显暗淡的星河月影令牌,又看了看银玥小心收好的镜月碎片:“钥匙,碎片,我们身上的‘变数’太多。镜卫想除掉我们,或者至少夺走这些东西。”
“那我们怎么办?还按原计划选择去留吗?”夜枭问道。
槐安沉吟片刻,目光投向洞窟另一侧。那里,除了他们进来的岔路,似乎还有一条更幽深、被阴影笼罩的通道,不知通往何处。
“守门人给了两个选择,但镜卫的袭击,反而让我觉得,不能就这么简单地离开。”槐安缓缓道,“他们越是急着除掉我们,越是说明这古径深处,有他们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而且,那东西很可能与我们追寻的‘门’之真相,甚至与蚀影、月宫陨落都有关联。”
他站起身,虽然魂力消耗颇大,但眼神却更加坚定:“涤魂效果虽被打断,但也清除了大部分追踪标记。镜卫刚才一击不成,短时间内应该难以在古径内再次发动类似袭击。这是一个机会。”
“你要继续深入?”冷千礁看向他。
“对。”槐安点头,“但不是盲目深入。我们需要更谨慎,也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古径,关于镜卫,甚至关于守门人的信息。”
他走到池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沾已经恢复平静的池水,仔细感知。刚才镜像出现时,池水深处似乎有过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同于镜卫之力的波动,那波动带着苍凉与叹息,与守门人的气息有些微相似。
“这涤魂池,恐怕不仅仅是涤魂那么简单。”槐安若有所思,“它或许也是古径的一部分‘感知器官’,或者……记忆载体?”
他转向银玥:“银玥,你刚才动用镜月碎片时,有没有感觉到池水……或者说这洞窟,有什么特别的‘回应’?”
银玥仔细回想,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有一瞬间,池水深处传来过一丝很微弱、很悲伤的共鸣……像是……认出了镜月碎片,但又很抗拒,很痛苦……”
“悲伤的共鸣……”槐安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再次投向那条未知的幽深通道。
或许,答案就在那里。
“休息一炷香时间,尽快恢复。”槐安做出决定,“然后,我们走那条路。”
他指向阴影中的通道。
“既然已经来了,既然已经被卷入,与其被动等待下一次袭击,不如主动去揭开谜底的一角。至少,要弄清楚,镜卫到底在害怕什么,而这轮回古径深处,又藏着什么连他们都要忌惮的秘密。”
众人相视一眼,虽知前路必然更加艰险,但一路行来,早已没有退路。
“干他娘的!”磐石瓮声瓮气地低吼了一句,盘膝坐好,开始全力调息。
一炷香后,七道身影没入洞窟另一侧的幽暗通道,消失不见。
涤魂池水依旧潺潺流动,乳白色的光芒柔和地照耀着空无一人的洞窟。
水面微微荡漾,倒映着洞顶的钟乳石,一切如常。
只是,在池水最深处,那光线无法触及的幽暗底部,似乎有一双极其古老、疲惫、半睁半闭的眼睛,缓缓眨动了一下,随即又隐入永恒的沉寂。
而在洞窟顶部,某根之前发出过镜光的钟乳石内部,一丝银亮的镜面光泽彻底熄灭、消散,只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焦黑的痕迹。
遥远的、不知位于古径何处的某个镜光流转的密室中。
背负银镜虚影的镜尊缓缓睁开银灰色的眼眸,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意外,以及更深的……杀意。
“竟然能破掉‘心镜像生’……净世心焰,太阴镜月……果然麻烦。”
他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正缓缓消散的,正是涤魂池洞窟最后的影像。
“不过,逃入‘遗念回廊’……呵,自寻死路。”
他指尖镜光流转,在水镜上勾勒出几个复杂的符文。
“传令‘镜侍七号’,不必再隐蔽追踪。启动‘回廊’内的‘旧影机关’,引导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既然他们想探寻秘密……那就让他们,直面最残酷的‘真实’吧。”
水镜波纹荡漾,命令已无声传出。
镜尊缓缓靠回椅背,银镜虚影在身后缓缓旋转,映照出密室内无数面大大小小、映照着古径不同区域的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倒映着这片古老、森严、充满无尽秘密与危险的轮回禁地的一角。
而槐安等人的身影,已然成为其中几面镜子里,微小却无法忽视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