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般,规则勘定司的议事厅灯火渐熄,众人各自领命而去。槐安独坐案前,手指轻叩桌沿,发出沉闷的响声。脑海中纷乱的线索——归墟海眼、银玥、影蚀契望、轮回权柄——如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腰间,“望月一号”传来一阵轻微却持续不断的脉动。不再是先前纯粹的愤怒或战意,而是一种……焦灼的共鸣。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自遥不可测的归墟深处传来,另一端紧紧系在玉佩深处那抹与银玥同源的灵性上。那灵性正在发出痛苦却隐忍的嗡鸣,如同被囚禁在寒冰深处的火苗,挣扎着传递出破碎的意念。
“……冷……好黑……有人……在念我的名字……不对……是咒……安……哥……”
断断续续的碎片,夹杂着深入魂髓的寒意与禁锢感,透过灵契撞进槐安的神魂。他猛地按住玉佩,指节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不是幻觉,是银玥的意识在极度困境中,凭着与本命法器残存的最后联系,跨越无尽时空阻隔传来的求救与警示!
有人在念咒?咒她的名字?结合卷藏楼中所见“永寂之仪”、“至阴至净之灵为引”,槐安几乎可以断定,归墟海眼深处,某种针对银玥本源的邪恶仪轨正在持续进行,甚至可能已经到了关键阶段!那“咒”,恐怕就是试图彻底炼化、掌控她纯净太阴本源,乃至通过她触及“轮回之柄”的禁术!
心如刀绞,却不得不强行冷静。他不能现在就冲向归墟,那不仅是送死,更会打乱所有部署,让噬魂渊的隐患爆发,地府后方失守,届时一切皆休。
“银玥……撑住……等我……”槐安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灵契,不顾消耗,将一缕精纯的、蕴含自身坚定意志与安抚之力的神念,顺着那微弱的共鸣通道,竭力传递回去,“无论多黑多冷,记住这抹光,记住我在找你!很快……我很快便来破开那囚笼!”
他不知道自己的意念能否准确抵达,又能支撑多久。但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让银玥知道,她并非独自承受。
良久,“望月一号”的异常脉动稍稍平复,那缕痛苦共鸣暂时隐去,仿佛银玥的意识在接收到他的回应后,耗尽了力量,重新沉入黑暗的禁锢深处。玉佩的温度却比往常更低,核心处的月华灵光也黯淡了几分,显然这次超远距离的意念传递与共鸣,对器灵也是极大的负担。
槐安睁开眼,眸底血色与银芒交织,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时间,从未如此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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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规则勘定司上下进入前所未有的高效运转状态。魏徵亲自坐镇天工坊,与公输衍一起日夜督造阵器单元,各种珍稀材料如水般调入,炼器炉火映红了半边天。文籍带着技术团队,根据归墟爆发的太阴数据,疯狂优化阵法符文,玉板上流光溢彩的推演模型几乎从未停止过变化。冷千礁将司内好手与部分借调的阴兵混编,拉出酆都城,在嚎风谷外围进行实战布防演练,杀气腾腾。方舆的监测点增加了一倍,地脉灵纹图实时更新。秦牧的数据流覆盖了从资源调配到人员状态的每一个细节,预警系统不断发出低等级的提示,又被迅速处理。
整个司衙如同一架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在槐安沉稳的指挥下,朝着十日后噬魂渊总攻的目标全速前进。
然而,表面的井然有序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第三日深夜,槐安正在审阅文籍提交的最新符文优化方案,窗外忽然飘入一片极淡的灰烬,落在案头,化作一行小字:“子时三刻,往生栈三楼甲字房,判官有请。”
是崔钰的传讯方式。如此隐秘,必有要事。
槐安目光微凝,挥手抹去字迹。稍作整理,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司衙。
往生栈是酆都城内一处颇为特殊的场所,名义上是供某些有身份的滞留阳魂暂歇的客栈,实则背景复杂,各方势力眼线交织,反而成了某些秘密会面的好去处。
子时三刻,槐安易容成一名寻常文吏模样,按时敲响了甲字房的门。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崔钰一身便服,坐在窗边的阴影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见槐安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崔钰的声音压得很低,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凝重,“归墟外围的斥候,有消息传回了。”
槐安心头一跳,坐下后并未动酒杯,只看着崔钰。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崔钰倒了一杯酒,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涟漪,“派出的三支精锐小队,两支在靠近归墟外围三千里处便失去联系,魂灯骤灭。最后一支,只有队长拼死传回一道残缺的神念影像。”
他指尖在桌面一点,一片模糊的光影浮现。画面剧烈抖动,充斥着狂暴的空间乱流、可怖的虚空裂缝,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沉黑暗。隐约可见,在那黑暗的核心——归墟海眼的轮廓比观测到的更加庞大、扭曲——其外围,悬浮着数十个奇异的黑色“节点”,这些节点由无数蠕动的阴影符文构成,彼此以黑暗能量流连接,形成一个笼罩海眼外围的巨大网络。网络中,可见一道道银白色的纯净能量流,正被强行从海眼深处抽离,注入那些黑色节点,而节点深处,似乎盘坐着模糊的、身披斗篷的身影。
“……防御……大阵……献祭……加速……‘门’……将开……” 破碎的意念夹杂在影像中。
影像至此戛然而止。
“黑色节点……防御大阵……献祭加速……”槐安一字一顿地重复,拳头在桌下攥紧,“他们在加速炼化银玥的力量,用于维持这个大阵?这个‘门’,又是指什么?”
“不清楚。”崔钰摇头,眼中寒光闪烁,“但可以肯定,归墟海眼已被人经营成了铁桶一般的陷阱。那黑色大阵的气息,阴邪晦暗,却精妙古老,绝非寻常势力所能布置。斥候队长最后传回的意念里,提到了一个词——‘蚀影’。”
蚀影!影蚀契望!
槐安瞳孔骤缩:“是‘影蚀契望’?”
崔钰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竟知道这个名字?看来卷藏楼之行,你收获不小。”他并未追问槐安如何得知,继续道,“没错,结合你之前提供的线索,判官司内部最古老的卷宗里,有关于‘蚀影’的零星记载。它们是一个极其隐秘、传承古老的组织,活跃于数个纪元之前,信奉某种‘万物归于阴影,方得真正永生’的邪说,擅长操控阴影、侵蚀本源、窃取权柄。它们曾试图染指轮回,被当时的地府巨头联合剿杀,本以为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没想到……竟在归墟死灰复燃!”
“他们的目标果然是轮回权柄!银玥的太阴本源,是他们计划的关键!”槐安沉声道。
“正是。”崔钰点头,“‘至阴至净之灵’,在某些极端古老的禁忌仪轨中,被认为是沟通‘轮回之核’最理想的‘桥梁’或‘钥匙’。蚀影困住银玥姑娘,加速炼化,一方面可能是想彻底掌控这把‘钥匙’,另一方面,维持那黑色大阵、准备开启所谓的‘门’,恐怕也需要消耗她海量的本源之力。时间……真的不多了。根据能量抽取速度推算,最多一个月,银玥姑娘的本源就可能被彻底榨干,或者……被完全转化,失去自我。”
一个月!槐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紧迫。噬魂渊阵法布设与净化至少需要半月,且后续稳定期还需时间。若不能尽快解决噬魂渊,根本抽不出足够力量远征归墟!
“判官大人,我需要支援!至少,在噬魂渊行动时,判官司能否帮忙牵制归墟方向的异动,或者提供一些直接针对蚀影大阵的情报与手段?”槐安恳切道。
崔钰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槐安,我知你心急。但判官司如今也是内忧外患。十殿之中,对归墟异动态度不一,轮回殿、转轮殿更是讳莫如深。转轮王府的孟川向你示好,未必不是想借你之手搅动归墟局面,他们自己好坐收渔利。我能调动的力量有限,且需防备内部掣肘。直接派大军攻打归墟,眼下绝无可能。”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满判官笔纹路的黑色令牌,推到槐安面前:“不过,我私人可以给你两样东西。这枚‘断狱令’,蕴含我一道‘断罪’神力,关键时刻激发,可斩断部分邪法契约联系,对阴影侵蚀或有奇效,但只能用一次。另外,关于那黑色大阵,古老卷宗提及其一处可能的弱点——阵法的核心驱动,很可能依赖一件名为‘暗渊之心’的阴影至宝,此物至阴至邪,却也需至纯之力才能完全激发。或许……银玥姑娘未被完全炼化的本源,本身也是那大阵的一个不稳定因素。如何利用这一点,就看你的智慧和造化了。”
槐安郑重接过“断狱令”,入手沉重冰凉,却仿佛带着一丝斩断一切的决绝之意。“多谢判官大人!”
“不必谢我。”崔钰摆摆手,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槐安,你选的路,荆棘密布,强敌环伺,更可能触及地府最深的禁忌。走下去,或许能救回你想救的人,但也可能将自己和规则勘定司带入万劫不复。你……可想清楚了?”
槐安起身,对着崔钰深深一揖,声音斩钉截铁:“大人,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亦必须为。银玥因我之故卷入幽冥,我若弃之不顾,道心有愧,何以勘定规则?蚀影觊觎轮回,祸乱地府,我身为地府司正,守土有责,更不能坐视!前路虽险,槐安……义无反顾!”
崔钰凝视他片刻,终于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神色:“好。记住你今日之言。噬魂渊之事,放手去做,判官司会为你尽可能挡住来自其他方面的压力。至于归墟……待你解决后顾之忧,或许,老夫这把老骨头,也能陪你走一遭那龙潭虎穴。”
离开往生栈,夜色已深。槐安握着尚有崔钰余温的“断狱令”,胸中激荡未平。前路更加清晰,也更显狰狞。蚀影、轮回权柄、暗渊之心、一个月倒计时……
他抬起头,望向酆都城外噬魂渊的方向,又仿佛穿透无尽虚空,望向那黑暗深处一点挣扎的银芒。
双线烽烟,已燃至眉睫。而他,必须赢下第一战,才能获得奔赴最终战场的资格。
腰间的“望月一号”似乎感受到了他决绝的心意,不再发出痛苦的共鸣,而是化作一股沉静而坚定的暖流,缓缓浸润他的神魂。器灵传来的意念清晰无比:
“玉魄同燃,幽冥共闯。渊海虽深,必碎其障!”
槐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似有星辰与深渊同时倒映。
第一步,先定噬魂渊,掌“净尘”之力。以此为基,方能玉剑焚心,直捣归墟,斩影夺月!
他身影一闪,融入酆都城的夜色,朝着规则勘定司的方向,步伐坚定如铁。司衙之内,灯火依旧通明,大战前的最后准备,正在争分夺秒地进行。属于他的征途,通向地府至高境界的荆棘之路,已正式铺开在烽火与阴谋交织的幽冥暗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