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司的凝重与归墟海眼的惊变,如同两块巨石投入心湖,让槐安返回规则勘定司的每一步都格外沉重。然而,踏进司门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焦灼、痛楚与犹疑,便如同被无形的规则抹去,只剩下司正应有的沉静与威严。
他不能乱。司内上下无数双眼睛看着他,噬魂渊的威胁如同悬颈之刃,归墟海眼的谜团是新的重压,但也是必须理清的线索。他若先乱了方寸,一切便无从谈起。
议事厅的灯火,通宵未熄。
槐安将归墟海眼的紧急情况,以冷静克制的口吻告知了核心的几人——魏徵、文籍、冷千礁、方舆、秦牧。消息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文籍惊得差点扯断自己的胡子,冷千礁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方舆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秦牧则立刻开始调整数据模型,试图建立噬魂渊与归墟海眼能量爆发的潜在关联分析。魏徵最为老成,忧色最深,却也更清楚此刻什么最重要。
“诸位,情况便是如此。”槐安的声音平稳,在寂静的厅中回响,“归墟海眼异动,疑与银玥姑娘直接相关,其险恶远超预估。然噬魂渊之患近在眼前,若不能尽快处置,黑沙河动荡,我等此前一切努力皆成画饼,更无力顾及远海。”
他目光扫过众人:“判官大人已有安排,组建精锐前往归墟外围探查。我等之重任,便是以最快速度、最稳妥方式,完成‘太阴净尘连环阵’布设,彻底稳定噬魂渊局势!唯有如此,方能抽身,集中力量应对归墟之谜。此乃釜底抽薪,亦是围魏救赵!”
“大人所言极是!”魏徵首先响应,“当务之急,是确保第二阶段阵法万无一失。天工坊方面,老朽亲自去催,务必在十日内将所有阵器单元交付!布阵所需其他资源,属下亦会全力协调,绝不影响进度!”
文籍也回过神来,眼中重新燃起技术狂人的火焰:“‘太阴净尘连环阵’的单元结构与激发流程,我等已反复推演至纤毫毕现。如今既有归墟海眼爆发此等规模的太阴之力事件作为参照,老朽或可调整部分符文,增强阵法对‘高纯度、强意志’太阴之力的接引与转化效率,以备不时之需!”
冷千礁抱拳,声音铿锵:“布阵区域的警戒与防护,交给我。噬魂渊异动后,嚎风谷周边必不安宁。我会重新评估风险,增派暗哨,制定数套应急拦截与撤离方案,确保布阵过程不受干扰。”
方舆深吸一口气:“学生会日夜监测地脉,尤其是黑水河主干及通往归墟方向支流的异常波动。同时,优化‘定规力场’与‘太阴净尘阵’的能量衔接方案,确保两阵叠加,效果倍增。”
秦牧调出新的玉板界面:“我已将归墟爆发数据初步建模,尝试寻找其与噬魂渊污染源、怨念结晶的频谱关联规律。同时,第二阶段布阵的全流程数据监控与风险预警体系,将在三日内完成最终调试。”
看着迅速进入状态、各司其职的众人,槐安心头微暖,压力稍减。这就是他的班底,历经磨难,已能独当一面。
“好!便依此行事。”槐安拍板,“魏徵统筹全局,文籍主攻技术,冷千礁负责安全,方舆监控环境,秦牧把控数据。十日后,我要看到所有阵器就位,人员整装待发!”
众人凛然应诺,迅速散去。
议事厅重归寂静。槐安独自立于巨大的幽冥地图前,目光在噬魂渊与遥远的归墟海眼之间来回逡巡。双线并进,烽烟已起,哪一边都不能有失。
他轻轻按住腰间“望月一号”,灵契深处,器灵的意念除了对归墟爆发的悲伤共鸣外,也多了一丝临战前的沉静与专注。它似乎也明白,噬魂渊是必须首先攻克的堡垒。
“还有一事……”槐安低声自语,从怀中取出了那枚转轮王府孟川留下的“善缘令”。冰凉的黑玉触感,带着一丝神秘。
归墟海眼的情报极度匮乏,崔判官派出的斥候小队需要时间,且难以深入。转轮王府典薄司的古老档案,或许能提供一些不同视角的线索,尤其是关于“太阴本源”在幽冥的历史踪迹与相关禁忌。
风险固然有,但值得一试。
他没有惊动魏徵,稍作易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袍服,将“望月一号”的光华彻底内敛,如同最普通的玉佩悬在腰间,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规则勘定司。
转轮王府位于酆都城西侧,建筑风格与其他殿宇的肃穆威严不同,更显古朴厚重,廊柱屋檐上多有轮回、善恶、因果相关的浮雕,隐隐散发着一股洗涤魂识、明辨真伪的奇异力场。
凭着“善缘令”,槐安并未受到太多阻拦,被一名沉默的鬼吏引着,穿过数重回廊,来到一座独立的、外观如同巨大书卷般的建筑前——这便是典薄司的外围档案库“卷藏楼”。
楼内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广阔,显然运用了空间拓展阵法。一排排高达数丈的黑木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玉简、骨片、皮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灵性防腐剂以及无数信息沉淀后的淡淡威压。这里的光线柔和而均匀,源自镶嵌在书架顶端的特殊照明符文。
接待他的是一名老迈的典薄司文书,眼神浑浊,动作慢吞吞,验过“善缘令”后,便指了指楼内深处几个特定的区域:“持此令者,可查阅甲辰至甲戌区,乙未至乙丑区的非密卷宗。不得抄录,不得损毁,不得滞留超过三个时辰。需要什么,自己找。”说完,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起了瞌睡。
槐安乐得无人打扰,立刻行动起来。他首先寻找与“归墟海眼”相关的记载。在“甲戌区·幽冥地理志异”的分类下,他找到了一些零散的记录。
大多是关于归墟海眼吞噬万物、时空混乱、凶险无比的描述,偶有提及古老水族曾视其为“终极归宿”或“祭祀圣地”,但语焉不详。在一份边缘已破损的皮卷上,他看到了一段模糊的记载:“……海眼之底,疑似有‘万川归流之窍’,连通莫测之渊。古有‘玄冥遗族’秘典残片提及,曾以‘至阴至净之灵’为引,于窍眼举行‘永寂之仪’,意图沟通……(此处字迹湮灭)……然仪式未尽,大祸已生,灵光永锢,海眼怨沸……”
至阴至净之灵?永锢?槐安的心猛地一跳。这描述,与银玥的情况何其相似!
他继续翻阅,在“乙丑区·古祭考略”中,又发现了一些与“黑水河祭”相关的补充记载,其中提到,完整的“黑水河祭”分为多个阶段和层次,最终极的献祭目标,并非单纯的冥龙残魂或玄核力量,而是试图通过层层献祭与契约编织,“于归墟之窍,重塑幽冥水元之序,乃至……触及轮回之柄”。
触及轮回之柄?!这是何等狂妄的野心!转轮王司掌轮回,这“黑水河祭”的终极目标,难道竟是想篡夺或影响轮回权柄?难怪转轮王府对此事如此“关切”!
槐安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银玥被选中作为祭品,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太阴本源纯净强大,更可能因为她的本源特质,在某种邪恶仪轨中,是沟通或影响“轮回之柄”的关键媒介!
他强忍着心中惊骇,继续搜寻关于“太阴月华”本源在幽冥显踪的记录。在“甲辰区·灵物本源辑录”的角落,他找到了一卷极其古老、以某种银色丝线编织而成的特殊书简。
书简中的信息更加破碎,是以灵性印记的方式留存,阅读时,脑海中会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与意念:
……一道清冷皎洁的月华,自阳世意外坠入幽冥,其光温和,能抚慰怨魂,净化阴煞,曾一度被某些古老存在尊为“幽冥清辉”……后不知所踪,疑与数起涉及“纯净本源掠夺”的古老秘案有关……最后一次较明确的踪迹记载,指向一次发生在“黑水河”与“忘川”支流交汇处的大规模虚空塌陷事件,有目击残留意念称,见“清辉”被数道强大的阴影气息裹挟,卷入塌陷中心,消失于狂暴的空间乱流之中……塌陷的最终指向推算,与归墟海眼外围某处时空褶皱存在较高关联性……
画面中,那月华的光芒,与“望月一号”核心的灵性,与归墟海眼爆发的那片银白,何其相似!而“数道强大的阴影气息”,是否就是孟川警告的“对古老纯净本源异常执着的阴影”?他们与“玄冥遗族”、“幽影会”又是何关系?
虚空塌陷,卷入归墟……这与崔判官的推测,与巡幽将军的观测,完全吻合!
槐安合上银色书简,心潮澎湃。虽然依旧没有银玥的确切下落,但线索链更加清晰了。她的失踪,果然是一场有预谋的、跨越漫长岁月的掠夺与禁锢,目的骇人听闻,涉及轮回根本!
就在他准备离开,去查阅一下关于“阴影气息”的零星记载时,眼角余光瞥见相邻书架一格不起眼的角落里,似乎塞着一卷蒙尘颇厚的暗蓝色玉简。玉简的样式,与他之前看过的典薄司制式略有不同,边缘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类似星辰湮灭痕迹的焦黑刻痕。
星辰痕迹?槐安心中一动,想起了天工坊公输衍遇袭时留下的碎片,以及“酉”字库中那神秘“星云”留下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取下那卷玉简。玉简入手冰凉沉重,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他尝试将魂力缓缓探入——
一股极其隐晦、冰冷、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线与温度的虚无之感传来,同时,几个破碎的、以意念勾勒的古老符号在识海中一闪而逝:
“影……蚀……契……望……”
最后一个“望”字符号,格外黯淡,却让槐安腰间悬着的“望月一号”猛地一颤!器灵传来一阵清晰的、混合着厌恶、警惕以及一丝茫然的强烈波动!它对这个符号有反应!
“影蚀契望”?这是什么?一个组织?一种功法?还是一种……契约的名称?
联想到“星云”留下的“影”字令牌,以及孟川关于“阴影”的警告,槐安几乎可以肯定,这卷玉简,或者其中记载的内容,与那个神秘的“星云”势力,与那些觊觎纯净本源的“阴影”,脱不了干系!它为何会出现在转轮王府的档案库中?是遗漏?是故意放置?还是连转轮王府也在暗中调查他们?
三个时辰的时限将至,那老文书已经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看了过来。
槐安不再犹豫,以最快的速度,将玉简中那四个符号以及其带来的冰冷虚无感牢牢记住,然后将玉简原样放回。他不能带走或留下任何探查的痕迹。
离开“卷藏楼”,夜色更深。槐安走在返回规则勘定司的路上,脑海中信息翻腾。
归墟海眼是囚笼与陷阱,亦是最终战场。
“黑水河祭”的终极目标触及轮回,骇人听闻。
银玥是关键的祭品与媒介。
“影蚀契望”与神秘“星云”势力,是潜伏在这一切背后的黑暗之手。
转轮王府态度暧昧,知情甚多,所图不明。
双线烽烟,已不再是简单的净化与救援,而是卷入了一场涉及幽冥根本秩序、轮回权柄的古老阴谋与争夺之中!
他握紧了拳,指尖掐入掌心。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目标多么骇人,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地府不被黑暗侵蚀,为了轮回秩序不被亵渎,也为了……将那缕被囚禁万古的清冷月华,夺回!
腰间的“望月一号”传来灼热的战意,灵契轰鸣,仿佛与他立下了相同的誓言。
风暴之眼,已在归墟与噬魂渊上空凝聚。而他,将执“玉”为剑,劈开这重重迷雾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