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酉”字库的计划,定在三日后子时。
这三日,表面风平浪静。规则勘定司照常推进噬魂渊方案的细化,天工坊传来消息,“万象归元盘”核心部件的关键材料已集齐七成,炼制提上日程。槐安每日与文籍等人议事,批复文书,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加沉静专注。
唯有贴身佩戴的“望月一号”,能通过灵契清晰感知到他心底那不容动摇的决心,以及一丝被深藏的、难以言喻的焦灼。
关于三年前“黑水河古战场遗迹”任务卷宗的调阅,进展缓慢而隐秘。魏徵动用了多条极深的暗线,才绕过层层权限,拿到了部分非核心的记录副本。卷宗显示,那是一次由判官司直接下令、跨司协作的中型探查行动,目标是黑水河下游一条早已干涸的古河道旁,一处疑似上古某次“河神祭祀”战场的遗迹。任务队遭遇了残留阵法和少量受古怨侵蚀的变异精怪,有数人负伤,最终带回了一些残破法器、刻有不明符文的骨片,以及几块“怨念结晶”(即引发演法场变故的源头)。
卷宗中对遗迹本身的描述语焉不详,只提到“祭祀规模浩大,痕迹惨烈”,对是否有“太阴”、“月华”相关发现,更是只字未提。任务领队是一名已经调任他司的资深判官,副领队……赫然是察查司的一位副判官。
看到这里,槐安的手指在卷宗上停顿了片刻。又是察查司。陆之道送来的那份“协查通报”,此刻看来,绝非空穴来风。
“那位副领队,现在何处?”槐安问魏徵。
“据查,已于一年半前因‘旧伤复发’,卸任荣养,居于酆都城外‘静安庄’。”魏徵低声道,“属下已安排可靠之人前往接触,但此人卸任后深居简出,极少见客,且‘静安庄’……有察查司的暗哨。”
槐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条线暂时难有突破。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那几块“怨念结晶”最初的入库记录上——入库编码:癸酉七四九至癸酉七五三。保管地:规则勘定司秘库,“酉”字区,第七架,第四层,九至十三号封灵匣。
“酉”字库,存放的多是涉及古老禁忌、规则特异或带有强烈精神污染风险的物品,戒备森严,存取记录需两位司正级官员或一位判官手令方可调阅。
子时将至。
槐安换上了一身特制的、能最大限度隐匿魂力波动的“夜行衣”,材料中掺入了天工坊提供的少量“暗影水母皮膜”。他将“望月一号”贴身藏好,器灵传递来既紧张又兴奋的意念,灵性光华完全内敛,做好了配合潜入的准备。
静室外,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无声出现,是冷千礁。他同样一身黑衣,气息收敛得如同顽石。
“大人,路线已确认。‘酉’字库外围巡逻间隙二十七息,内部禁制轮换节点在子时三刻有一处短暂‘重叠盲区’,约三息。司内今夜值守记录已做妥帖安排。”冷千礁的声音低如蚊蚋,却条理清晰。
“走。”
两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避开司内几处固定的魂力监测点,沿着规划好的阴影路径,悄无声息地向着司内深处那片被多重阵法笼罩的独立建筑群掠去。
“酉”字库是一座独立的石质塔楼,外观古朴厚重,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铭刻着密密麻麻封印符文的玄铁大门。此刻大门紧闭,门前无人,但槐安能感觉到,至少有四道隐晦而强大的魂念,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塔楼周围十丈范围。
两人潜伏在远处一座偏殿的檐角阴影下,耐心等待。
子时三刻到。
就在那一瞬,槐安敏锐地感知到,塔楼周围那四道魂念监控,因阵法轮换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微不可察的“交汇迟滞”。而几乎同时,冷千礁如鬼魅般弹射而出,手中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石子,精准地投向塔楼侧面一处看似普通的墙面浮雕。
石子嵌入浮雕某个凹陷,没有发出声音,却引发了墙面一阵水波般的荡漾。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淡的光门,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这是冷千礁耗费数日,结合司内建筑图与阵法推演,找到的一处近乎废弃的、用于紧急检修内部阵法的古老备用通道入口,其存在甚至可能已被大部分管理者遗忘。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先后没入光门。
光门内是一条狭窄、倾斜向下的石质甬道,空气沉闷,弥漫着淡淡的防腐药剂与陈年魂力封印的气息。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着散发微弱磷光的石头,光线昏暗。
按照冷千礁事先破解的简易路线图,两人屏息凝神,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快速穿过几条岔路,避开了几处仍在运转的基础警戒符文,最终来到了“酉”字库内部的核心区域——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
空间中央是一根贯穿上下的巨大金属柱,柱体上布满了闪烁的符文,那是整个秘库封印阵法的中枢。四周墙壁则是无数整齐排列的金属格栅,每一个格栅后都是一个独立的“封灵匣”,匣体上铭刻着物品编号与简单描述。空间高处悬浮着几颗冰冷的照明晶石,投下苍白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混杂的、被封印压制的异常气息:阴寒、暴戾、哀怨、扭曲……令人极其不适。就连“望月一号”都传来一阵本能的排斥感。
“第七架,第四层。”冷千礁低语,指向环形空间一侧。
两人迅速靠近。第七架第四层,九个封灵匣静静排列。编号癸酉七四九至癸酉七五三的五个匣子赫然在列。
槐安深吸一口气,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仿制的权限符牌(以特殊手段暂时屏蔽了真伪验证,但时间有限),轻轻按在癸酉七四九号封灵匣的识别符文上。
“咔哒”一声轻响,匣子表面的封印光膜黯淡下去,匣盖弹开一条缝隙。
一股比外界浓郁数倍、更加精纯古老的阴寒怨毒气息,夹杂着那一丝槐安熟悉的、微弱的清冷特质,扑面而来!
槐安强忍着神魂的不适,凝目看去。匣内铺着黑色的抑灵石绒,上面摆放着一块拳头大小、不规则的多棱晶体。晶体呈现出一种污浊的暗红色,内部仿佛有粘稠的液体在缓缓流转,无数细微的、痛苦扭曲的面孔在晶体表面若隐若现。但在晶体核心最深处,透过那层层污浊与怨毒,槐安以灵契加持的敏锐感知,捕捉到了一小点几乎凝固的、极其黯淡的银白色光斑。
那光斑的气息……与银玥同源!而且,并非单纯的残留,更像是一点被强行封印或禁锢在怨念核心的……本源碎片?!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接连打开剩下的四个封灵匣。里面的“怨念结晶”大同小异,只是形态和怨念强度略有差异。而每一块结晶的最核心处,竟都禁锢着一小点极其微弱的银白色光斑!
五块结晶,五处微光,遥相呼应,竟隐约构成一个残缺的、槐安从未见过的微小阵图!
这绝非自然形成!这是人为的!有人刻意将蕴含银玥本源气息的碎片,封印在这些古战场的怨念结晶核心!目的何在?祭祀?诅咒?还是……某种邪恶仪式的组成部分?
联想到黑水河古战场遗迹的“河神祭祀”背景,联想到“幽影会”对黑水玄核与污染源的疯狂图谋,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在槐安心中成型:银玥的失踪,或许远比他想像的复杂和黑暗,甚至可能与某些古老而邪恶的祭祀、与黑水河的隐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大人,时间不多。”冷千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低声提醒。他们潜入的时间有限,仿制符牌的效果也即将过去。
槐安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和立刻带走这些结晶的冲动。他取出一个特制的、用“留影玉”和“锁灵粉”制成的薄片,小心地贴近癸酉七四九号结晶,试图在不触动封印的情况下,拓印下那核心光斑与残缺阵图的精确灵性印记。
这个过程需要极度精细的控制,稍有不慎就会触发结晶的封印或库内警报。
就在拓印进行到最关键、槐安全神贯注之际——
“望月一号”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预警!
不是针对眼前的结晶,而是来自……头顶!
槐安反应极快,猛地中断拓印,收手后撤,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秘库高高的穹顶之上,那几颗悬浮的照明晶石旁边,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多了一团拳头大小、缓缓旋转的幽暗星云!星云色泽深邃,内部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星光明灭,散发着一种冰冷、虚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诡异气息。
这绝不是秘库原有的东西!有人在他们潜入的同时,或者说,一直就在这里,以某种他们未能察觉的方式存在着!
“谁?!”冷千礁低喝一声,短刃已在手,幽蓝刃光蓄势待发。
那团幽暗星云微微一顿,旋转速度加快了几分。一个飘渺不定、仿佛来自遥远虚空、听不出男女老幼的中性声音,直接在槐安和冷千礁的神魂中响起:
“规则勘定司正槐安……果然来了。崔钰的‘暗棋’,对故人之踪,倒是执着。”
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槐安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暗中已将魂力提升至极致,与“望月一号”的灵契也进入全面备战状态:“阁下何人?藏头露尾,非君子所为。”
“君子?”那声音似乎轻笑了一下,星云流转,“幽冥之地,何来君子?本座只是好奇,一枚棋子,为何对棋盘之外的‘星屑’如此在意。”
星屑?是指银玥本源碎片?还是指别的?
“你都知道些什么?”槐安沉声问道,一边示意冷千礁准备随时突围。
“知道你想知道的,也知道你尚未想到的。”幽暗星云缓缓下降,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比如,那潭中月影,这晶中囚光,以及……黑水深处的古老契约。”
黑水深处的古老契约?
“你到底想说什么?”槐安紧紧盯着那团越来越近的星云。
“只是提醒。”星云在距槐安三丈远处停下,声音依旧飘渺,“有些线,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有些局,入了,便再无抽身之机。崔钰让你下这盘棋,可曾告诉过你,棋盘之下,亦是深渊?你对那‘月影’的执着,或许会成为撬动整个棋局的……第一块骨牌。”
话音落下,幽暗星云骤然向内一缩,化作一个极小的黑点,随即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秘库内,只剩下苍白冰冷的照明光芒,以及那五个敞开的封灵匣中散发出的阴寒怨气。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大人,刚才那是……”冷千礁额头渗出冷汗,刚才那团星云带来的无形压力,让他有种直面深渊的窒息感。
“不知道。”槐安摇摇头,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对方显然对他们的行动乃至目的了如指掌,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那番话,是警告?是挑拨?还是……某种提示?
他看了一眼尚未完成的拓印玉片,又看了看那五个封灵匣。此地不宜久留。
“走!”
两人毫不犹豫,按照预定撤离路线,迅速离开了“酉”字库,如同两道轻烟,消失在酆都城沉沉的夜色中。
静室之内,惊魂稍定。
槐安取出那枚只完成了一半的拓印玉片。玉片上,模糊地记录下了那块怨念结晶核心的灵性印记,那点银白光斑与残缺阵图隐约可见。
“星屑……囚光……古老契约……”槐安反复咀嚼着那神秘星云留下的话语。
对方显然知晓银玥之事,且将其与黑水河的古隐秘相连。称银玥本源碎片为“星屑”、“囚光”,似乎意指其命运如同被囚禁的星光。而“古老契约”更是直指核心。
难道银玥的失踪,与某个涉及黑水河、甚至可能涉及上古存在的“契约”有关?她被当成了……祭品?还是契约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槐安心如刀绞,一股夹杂着愤怒、痛惜与深深无力的情绪在胸中激荡。“望月一号”感应到他的剧烈心绪,传递来温暖的抚慰,灵契共鸣中,那份守护与并肩的意念愈发坚定。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查清楚!
而眼下,这神秘的星云主人,是敌是友?是十殿中某位的化身?还是幽冥中其他不为人知的隐秘存在?
“看来,噬魂渊的事,和我们正在查的这件事,背后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得多。”冷千礁声音沙哑,“大人,接下来……”
槐安将拓印玉片小心收起,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按原计划进行。噬魂渊之事关乎地府大局,不容有失。至于银玥……线索已现,便不会放弃。但需更隐秘,更谨慎。”
他望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那团‘星云’既然选择现身警告,而非直接阻止或揭发,说明我们暂时还有周旋余地。但必须加快脚步了。在下一波暗流涌来之前,我们要掌握更多主动权。”
古墟藏星影,秘语现端倪。棋盘之下的深渊,已隐约可见轮廓。而执棋者的目光,除了眼前的棋局,也不得不开始审视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可能颠覆一切的古老星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