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坊外部,晦暗的天色与坊内残留的阵法余韵交织,在槐安心头蒙上一层更深的阴翳。怀中“望月一号”传来的灵契共鸣依旧温暖坚定,可方才潭边那一闪而逝、清冷如故的月华气息,却像一枚投入心湖深处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难平。
银玥。
这个名字,连同那道永远清冷皎洁、仿佛不染尘埃的身影,已被他深埋心底太久。久到他以为岁月和幽冥的尘埃足以覆盖一切,久到他以为自己能心无旁骛地只执着于眼前的秩序与责任。
可原来,有些印记,早已刻入神魂,只需一丝熟悉的气息牵引,便能破土而出,鲜活如昨。
“大人?”魏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将槐安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
槐安敛去眼中所有外露的情绪,面色恢复一贯的沉静,只是按在“望月一号”匣身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回司。”
一路上,他沉默不语,脑海中却飞快地梳理着。
天工坊的地下水脉,连接炼器炉与地火阴泉……银玥的本源属太阴,清冷纯净,与地火阴泉这等极阴中蕴藏燥热的环境按理说格格不入。她的气息残留,哪怕只有一丝,出现在那里也绝不寻常。
是她曾经来过天工坊?为了什么?炼制法器?疗伤?还是……与这坊中的什么人、什么事有关联?
公输衍是否知晓?崔判官方才的反应,是真不知情,还是有意隐瞒?
更重要的是,“望月一号”对那气息产生的强烈悸动与共鸣。这方匣子的核心材料之一,便是得自广寒仙使的“月华净尘木”,天生与太阴之力亲和。难道这截灵木,与银玥也有渊源?还是说……“望月一号”的诞生与成长,冥冥中本就与银玥有着某种自己尚未知晓的牵连?
无数疑问纷至沓来,却没有答案。
回到规则勘定司,静室之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槐安没有立刻处理堆积的事务,而是再次将“望月一号”捧在掌心,阖目凝神,通过灵契深入沟通。
“方才……你感应到了什么?”他以心念相询。
器灵的意念传来,依旧带着些许茫然与眷恋。它无法清晰地表达,只能传递一种模糊的感觉:那水中的气息让它感到熟悉、亲近,甚至有一丝淡淡的、仿佛源自遥远本源的悲伤与思念。它“记得”那气息,却又“想不起”具体关联。
这更证实了槐安的猜测。器灵的灵性核心,确实与银玥存在某种深层次的共鸣。
“若再遇到,你可能追踪那气息的来源?哪怕极其微弱。”槐安试探着问。
器灵传来肯定的意念,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它的“净化”与“安定”真意,对同源或性质相近的太阴纯净之力,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感知。
槐安心下了然。这或许是一条线索,一条可能通向银玥过往、甚至她如今下落的线索。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噬魂渊的任务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崔判官的警示言犹在耳,十殿的目光可能已经投来。他不能,也无法分心他顾。
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如同将躁动的岩浆封入冰川之下。槐安睁开眼,眸中已只剩冷静与专注。
“眼下,噬魂渊之事为第一要务。”他对着空寂的静室,也对着掌心中的伙伴低语,“待此事了结……我们再循迹探究。”
“望月一号”传来理解的波动,灵性光辉流转,仿佛在说:明白,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接下来的日子,规则勘定司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状态。
在槐安的主持下,文籍小组、冷千礁的实地数据、秦牧的模型分析、魏徵的资源协调,加上天工坊公输衍团队的远程指导,一份详尽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噬魂渊区域封锁监控及初步净化实施方案(第一版)》在限期内完成。
方案核心围绕“复合嵌套阵”展开:
外层:以三千六百块特制的“定规镇邪碑”为基础节点,碑体由“幽冥玄铁”混合“镇魂石髓”炼制,铭刻强化版“定规符文”,构成一个覆盖噬魂渊周边三里范围的巨型稳定场域,最大限度对抗混乱规则侵蚀,并为内层阵法提供稳定基座。
中层:依托外层节点,布设七百二十处“太阴净尘连环阵”单元,每个单元由九面“月华镜”和配套的引导符文构成,吸收、转化太阴之力(需在特定时辰借助特殊仪式引动),形成持续性的净化光雨,削弱、净化弥漫的污染煞气。
核心层:于噬魂渊主裂隙边缘,预设十二处“净化锚点”。待天工坊炼制出“万象归元盘”核心部件后,将以“望月一号”为中枢,安置于此,与锚点连接,形成一个动态的、可针对污染源核心进行精准净化干预的“净化核心网络”。
方案不仅包括了阵法本身的详细设计图、符文解析、能量流动模型,还附带了极其严苛的布阵环境适应性改造方案(如何在混乱规则下安全设立节点)、分阶段启动与调试流程、应急状况处理预案(包括阵法部分失效、遭遇袭击、污染源剧烈反扑等十七种情况),以及一份长长的、分门别类的资源与人力需求清单。
当这份厚达尺余、图文并茂的方案玉简由槐安亲自送至天工坊时,饶是见多识广的公输衍,也为之动容。他仔细翻阅了数个时辰,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可试。”
天工坊随之全力开动,优先炼制方案所需的核心部件与第一批“定规镇邪碑”。整个酆都城,许多敏锐的势力都察觉到了规则勘定司与天工坊不同寻常的动静,暗中的打探与议论渐起。
这日,槐安正在与文籍推演阵法启动初期可能出现的规则干涉叠加效应,魏徵匆匆而入,面色有些古怪。
“大人,察查司陆之道判官,遣人送来一份公文。”
“察查司?”槐安眉头微挑。陆之道,崔判官特意提过的那位“铁面”判官。
接过公文,并非正式的质询或指令,而是一份措辞严谨、却意有所指的“协查通报”。通报中提到,察查司在近期监察中发现,有不明势力在酆都城及周边区域暗中搜集与“上古水脉”、“祭祀遗迹”相关的古籍与实物,行为隐秘,目的不明。通报“提醒”各司注意此类动向,若有相关线索,望及时与察查司通气。
落款处,盖着察查司的印鉴和陆之道的名章。
“上古水脉……祭祀遗迹……”槐安手指轻叩桌面。这指向性,未免有些明显。是在暗示与黑水河、噬魂渊之事有关?还是……另有所指?比如,天工坊地下水脉中可能存在的、与银玥相关的痕迹?
陆之道此举,是例行公事的提醒?是示好?是试探?还是警告?
“可有提及具体是哪些势力在搜集?”槐安问。
魏徵摇头:“通报语焉不详。属下已安排人去查,但目前还没有明确消息。不过……送公文来的那位察查司鬼吏,私下多问了一句,问大人您近日是否常去天工坊,说陆判官对天工坊的古法炼器之术‘颇为仰慕’。”
果然。槐安心中冷笑。醉翁之意不在酒。陆之道真正感兴趣的,恐怕不是天工坊的炼器术,而是他槐安频繁出入天工坊的原因,甚至……是“望月一号”在那日的测试表现。
“知道了。”槐安将通报收起,“此事不必声张,暗中留意即可。噬魂渊方案推进照旧。”
又过了两日,第一批十二块“定规镇邪碑”原型从天工坊送达,进行最后的符咒激发测试。测试地点选在了司内最深处的演法场,布下了严密的隔绝阵法。
冷千礁、方舆、秦牧皆在场。当槐安将魂力注入碑体,激活其上繁复的“定规符文”时,十二块黑沉沉的石碑同时亮起沉稳的暗金色光芒,一股无形的、令人心神骤然安宁的力场扩散开来,演法场内原本各种用于测试的紊乱规则痕迹,竟被快速抚平、归束。
“好强的稳定效果!”方舆手持地脉感应石,惊喜道,“对混乱规则的抗性远超预期!”
然而,就在测试顺利进行时,异变突生!
演法场一角,一处原本用于模拟阴煞侵蚀的阵法残迹,在被“定规”力场波及的瞬间,并未如其他地方般被抚平,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猛地反冲出一股极其阴寒、怨毒的气息!这股气息并不强大,却异常精纯、古老,与寻常阴煞截然不同!
更让槐安瞳孔骤缩的是,腰间“望月一号”再次传来剧烈的悸动!而这次,悸动中除了对那阴寒气息的厌恶与排斥,竟还夹杂着一丝与那日潭边相似的、对某种同源力量的模糊感应!
那阴寒怨毒的气息深处,似乎也隐藏着一缕极其微弱的、清冷的特质!
“不好!是古祭残怨!快稳住碑阵!”文籍脸色大变,疾呼道。
槐安不及细想,与冷千礁同时出手,磅礴魂力注入碑体,加强“定规”力场,强行镇压那股反冲的古祭残怨。方舆和秦牧也迅速启动备用防护阵法。
一番忙乱,那缕阴寒气息终于被压制、消散。但演法场内已是一片狼藉,十二块镇邪碑光芒黯淡了不少,需要重新温养。
“怎么回事?司内怎么会有如此精纯的古祭残怨?”冷千礁心有余悸。
文籍脸色难看地检查着那处阵法残迹:“是老朽疏忽了……这处模拟阵法,用的是三年前一次外勤任务中,从‘黑水河’一支流古战场遗迹带回的‘怨念结晶’作为核心。本以为经过处理已无害,没想到被‘定规’碑的纯正秩序力场一激,竟引动了其中最深层的残怨反噬……”
黑水河古战场遗迹?又是黑水河!
槐安心中警铃大作。他快步上前,仔细感知那逐渐消散的气息。没错,那缕清冷的特质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且被浓重的怨毒包裹,但灵契相连的“望月一号”不会错认。
这古祭残怨中,竟也夹杂着一丝与银玥同源的气息!虽然性质似乎被怨念污染扭曲,但本源未变。
黑水河的古战场……天工坊的地下水脉……都出现了银玥的痕迹。这绝非巧合!
“此事列为司内机密,不得外传。”槐安沉声下令,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文籍先生,立即彻底清理此处所有相关残留。冷千礁,加强司内警戒,尤其是演法场和库房。魏徵,动用一切隐秘渠道,我要知道三年前那处‘黑水河古战场遗迹’任务的所有细节,尤其是……关于遗迹中是否发现过与‘太阴’、‘月华’或特殊女性修士相关的任何痕迹或传说。”
众人见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皆知事态严重,肃然应命。
待众人离去,槐安抚摸着腰间微微发热的“望月一号”,望向窗外酆都城永恒晦暗的天空。
银玥,你究竟在哪里?你的气息,为何会出现在这些与古老隐秘、血腥祭祀相关的遗迹与险地之中?
幽冥暗涌,不仅关乎噬魂深渊与地府权争,更似乎开始牵扯出久远前尘、故人谜踪。
而这一切,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随着他对噬魂渊之事的深入,缓缓向他收紧。
掌心“温玉”轻颤,传递着无声的陪伴与坚定。槐安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疑虑与忧思再次压下。
无论前方是何等迷雾,何等险局,他都必须先踏过去。为了肩上的责任,或许……也为了揭开那笼罩在故人身影上的谜团,为了有朝一日,能亲口问一句:
银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水脉幽踪现,古怨藏清辉。棋盘之上,新的线索引燃,旧的悬念复燃。执棋者的落子,需更加慎之又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