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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桌上干净的筷子,给苏曦夹了一块小排放进碟中。那小排切得大小均匀,选的全是精排部位,一口一个,正好。苏曦在姜景耀期待的眼神里夹起来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合,肉便从骨上脱落。肉质软嫩,外皮微韧,有一层薄薄的胶质感,黏糯的,里面却极其酥烂,吸饱了汤汁后入口软糯又不渣。咸鲜先行,而后一股微甜混着酱香在舌面上化开,焦糖的香气夹杂其中,层层叠叠,分明清晰。

苏曦点了点头,真心实意地看向姜景耀:

师兄,你这个私厨当真厉害。这肉质的火候比我阿娘做得还好——不过我阿娘本也不是专业厨子,能做到这份上已算不错。这位师傅,比我二姐姐还强些,当真了得。

“师妹喜欢就好,再尝尝别的。

姜景耀笑着朝其余几道菜点了点下巴,

“自从来了苍远城,他接触到这些新鲜的食材和调料,可高兴坏了。每日不只做我的饭菜,还变着法儿给将士们换花样,加菜品。如今训练强度大了,吃饱吃好了,一个个体能也跟得上,他还弄了个什么’营养餐,说要根据各营的训练强度来搭配吃食。这桌上几样都是他跟着清姨学的,然后自己鼓捣了些创意出来的。

蒜蓉菠菜,白灼生菜,木耳拌黄瓜,凉拌蕨菜。四样素菜码得齐整,菜叶碧绿,一看便知都是刚过水的,新鲜水灵。苏曦每样都尝了一筷,果然清爽利落。大约是弃了猪油改用了素油,也没有一味水煮的寡淡,每一道都有自己的调子,清爽却不见单薄。

“好吃。

苏曦又夹了一筷菠菜,腮帮子鼓起一个圆圆的弧度。

姜景耀看着她吃,眼底漾着笑意,也不催,慢悠悠给自己添了碗饭。

这一顿饭吃得从容。帐外偶尔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和口令,短促而规整,是军营特有的节奏。吃到后来饭也见底了,姜景耀起身说道:“师妹,要不要出去走走,反正已经知会了家里,你在我这里,他们也是放心的,我母亲的营帐还给你留着呢,早上刚收拾过,放心住着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今日就当放松一下,跟着师兄散散步,我也好好看看军营驻地这边,其实除了我所在的村子,好多地方我都不曾认真留意过,如今要说我最熟悉的,怕是那北苑的飞沙城了,毕竟我耗费精力给他们布置了个护城大阵。”

姜景耀掀了帐帘,两人并肩走出来,他跟着门口的守卫打了声招呼,立马有人进去,将那餐盘收拾干净,刚一出来夜风扑面,带着远处河水的凉意。

月色正好,营中点起了灯火,让这大营四维都被温暖的火光所笼罩。两人出了营门,值夜守卫行了军礼,姜景耀随意摆摆手,示意不必跟着。

营外有条小河,说是河,其实不过是北面雪山融水和一处泉眼汇成的溪流,水浅处大约刚没脚踝,深些的地方也才及膝。河面窄窄一绺,月光洒在上面像一匹抖开的素练,水流声细碎清越,在夜色里格外醒耳。

“这条河叫什么名字?上次来,我竟然不曾发现。”

苏曦走在前头,踩着河滩上圆润的卵石,偶尔踢一颗进水里,“咕咚”一声响,被流水声托着送出好远。

“原本是没名字的。”

姜景耀跟在后面,双手揣在袖子里,走得闲散。“地图上标的是小溪,将士们叫它哨兵河——哨塔上的人一眼就能望见,说像条银线拴着营盘,看着心里踏实。”

苏曦回头笑了笑:“倒是贴切。”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一会儿,姜景耀说起白日里一桩趣事——一个新兵夜里起来如厕,把训练用的木人桩认成了敌袭,抡着木棍敲了满营的锣,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被罚扫了三天校场。苏曦听闻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眉眼在月色下,温柔了许多:“那木人桩上还挂着靶子呢,他怎么认错的?如此胆小可还行,这真要遇到敌袭能上战场吗?”

“他说月光底下看那靶子一晃一晃的,像个人在招手。”

姜景耀想到那个场景也笑了

“后来我让他连着三天夜里去给那些木人桩挨个行军礼,行到不怕为止。年龄小的兵娃娃,第一次参军,胆小是难免的,经过训练自然就好了。”

苏曦听到姜景耀的处理办法,一边笑一边皱着眉,声音平静的说道:

“师兄你这……”

“我怎么?”

“你这方法太损了!”

说着两人再次相视而笑,然后两人笑声未落,河面上的月光忽然碎了。

那阵风来得又急又硬,像有什么庞然巨物在山那边重重跺了一脚,推着一口气灌下来,河岸两旁的矮灌木齐齐伏低了身子,沙沙的响声从近处一路铺向远方的山脚。

苏曦下意识抬了头,见天上那轮圆月正被一片墨黑的乌云从东缘开始慢慢吞食——先是缺了一角,继而半轮沦陷,再然后只余一痕银边悬在天幕上,最后连那道银边也灭了,天地间骤然沉入一片浓稠的暗。

军营的灯火在远处缩成几个模糊的光点,像浮在深水里的萤火虫,飘飘摇摇的。

师兄——

苏曦话音未落,北面的山坳里炸开一声嘶吼。

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兽,比狼嚎更沉,比虎啸更利,像是什么东西被卡在喉管的缝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尾音拖得极长,带着砂纸磨过骨面的粗糙感,刺得人牙根发酸,军营的守卫们也都听到了,一瞬间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立马开始戒备起来。

两人同时转头。

北山离此约莫七八里,月光尽没之后山体只剩一道漆黑粗重的轮廓线。但此刻那轮廓上多了一个更黑的东西——一个快速移动的黑影,从半山腰开始往下窜,身形弹跃的幅度骇人,每一纵至少四五丈远。落地时溅起碎石的声音隔着整片平原都能传到耳边,闷沉沉地砸在山壁上,一声接一声,节奏极快。

“怎么还有……

苏曦的手已经掐起五雷诀,指尖雷光涌动。

姜景耀没动,只眯着眼死死盯住那个方向,声音压得又低又稳:“什么还有?师妹看清楚了是什么吗?”

距离太远,看不太清,但那种跳法和周身荡出来气息——

“是什么?”

那黑影越落越快,从山腰到山脚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弹跳的轨迹正在逐渐放平,说明它已经翻过了陡坡进入平原地带,速度不减反增。两人站在河滩上,脚底的卵石都在微微震颤,一颗颗被那股来自远方的力道催得轻轻跳动。

就在这时,云缝里透出一线光。

月光重新泻下来,先是薄薄一缕,然后半轮,最后整片乌云被夜风吹散了边角,清辉一泄如注,把天地照得纤毫毕现。

那黑影正好落在一块开阔的河滩上,距军营外围的拒马桩不足百丈。

月光下,一切都看清楚了。

那是个人形。但它绝对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