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巡摇摇头。
“不是等,是查。查得更深,查得更透。查到你手里有铁证,查到你拿出来,谁都不敢反驳。”
他看着陈青。
“郑晓东手里的‘抽屉协议’,是关键。如果能拿到那些协议的原件或者清晰照片,就能证明百鸟金融和银行之间的‘通道业务’是违规的。到那个时候,不用你说,证监会自己就会暂缓审核。”
陈青点点头。
“我明白了。”
严巡说:“郑晓东那边,你让韩啸继续联系。保护好他,别让他再出事。”
稍微停顿了一下,严巡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觉得你可以问问你妻子家人的意思,这样或许会增加郑晓东的安全感。”
陈青有些犹豫,他明白严巡的意思,但这超出了马家的“原则”。
见到陈青沉默,严巡没有继续纠缠这件事。
“陈青,这件事,你做得对。但接下来,会更难。你要有心理准备。”
陈青点点头:“严省长,我知道。”
从省政府出来,陈青直接给韩啸打了电话。
“郑晓东那边,能联系上吗?”
韩啸说:“能。他换了好几个地方,现在很安全。”
陈青说:“告诉他,我需要那些‘抽屉协议’。越详细越好。最好是原件或者清晰照片。”
韩啸沉默了一秒。
“陈主任,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嗯。”陈青感觉自己的手心有汗,“另外,如果有需要,我会问问陈曦她三舅,郑晓东的安全应该不是问题。”
韩啸没有任何反对就答应下来,“好。我这就联系他。”
电话挂断。
陈青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已经走到这一步,就不能回头了。
当天晚上,陈青还在犹豫是直接给马雄打电话,还是给妻子马慎儿商议之后再打,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那头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陈主任,是我,郑晓东。”
陈青心里一紧。
“你在哪?”
郑晓东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清醒。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陈主任,韩啸跟我说了。那些‘抽屉协议’,我手里有七份,涉及四家银行。原件我拍下来了,存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但我有一个条件。”
陈青说:“你说。”
郑晓东沉默了几秒。
“我老婆孩子还在苏阳。我怕他们出事。陈主任,您能帮我安排一下,让他们先离开吗?”
陈青丝毫没有犹豫,马上就点头答应了,“能。”
郑晓东说:“那好。等他们安全了,我就把东西给您。”
随即,郑晓东把家人的地址告诉了陈青。
陈青记下之后,电话挂断。
挂断电话的瞬间,陈青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自己在答应郑晓东的同时,就把最后一条路封死了。
连他也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虽然各自目标有所差异,但都因为两个字——信任。
郑晓东把老婆孩子的安全交给他,是信任他。
储德明把银行内部数据交给他,是信任他。
孟畅、邹云义、李敏、魏光熙,那些专家签下自己的名字,也是信任他。
信任他,能把这件事做成。
信任他,不会让他们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马雄的电话。
“三哥,有个事,我需要您帮忙。”
马雄在听完陈青所说之后,非常冰冷地询问,“陈青,这个事不是大事。但,你确定要这么做?”
“三哥,我实在想不到除开军方外,还有什么地方更安全地保护,才不会出现意外。”
“好。我答应你。”马雄很爽快,“但仅此一次。”
陈青和马雄通完电话之后,又拨打了严巡的电话,“严省长,我有事要向您汇报。”
电话接通的时候,严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陈青,这么晚了,有事?”
陈青眼里是窗外宁静的院子里隐隐的树影,但心里却已经眺望着远处城市的星星点点灯火。
握着手机的手抓得很紧,但声音却沉厚。
“严省长,郑晓东联系我了。他手里有七份‘抽屉协议’,涉及四家银行。但他有一个条件——先把他老婆孩子送出苏阳,保证他们的安全。”
陈青虽然已经拜托过马雄,也相信不会有问题,但他还是觉得要把这件事给严巡做个汇报和备案。
一步步走到现在,经历了太多波折,他学会了如何尽力守住自己的安全底线。
电话那头,严巡也意识到陈青这次的汇报可能是到目前为止最关键的,否则也不会在这么晚的时间打电话来。
他仅仅沉默了几秒,“你现在在哪儿?”
“军区大院,马家。”
严巡松了口气,至少陈青是安全的,那就不是他的事。
“这样,明天早上上班,你到我办公室来。还有什么要补充的都带上。”
“好的,多谢领导。”
陈青挂断电话,回头才发觉妻子马慎儿端着一杯热牛奶一直站在门口。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给我哥打电话的时候就在了。”马慎儿走进来,把牛奶递给陈青,“温度刚好。”
陈青接过杯子,一口喝掉。
“谢谢。有你在,能省了我一大半的时间和精力。要是没有你,这个家也不能一直安稳。我也不可能……”
“夫妻之间还这么客气。”马慎儿接过杯子,“要是没有你,我也一样无依无靠。”
陈青伸手轻轻抱着妻子,这些年,两人相依的生活,马慎儿付出得更多。
得妻如此,夫复何憾!
窗外的夜色越浓,屋内的两人依偎得越紧。
……
第二天上午八点整,陈青准时出现在严巡办公室门口。
严巡的秘书已经得到通知,见他到来,直接敲门之后,退到一边,示意他进去。
严巡也是刚到办公室,却没有坐在位置上,而是在沙发上坐着,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好几份文件和材料。
仅仅只是扫了一眼,他就知道是之前自己拿给严巡的材料。
这个时候他放在自己面前,显然也意识到今天陈青的汇报内容,离不开这些资料。
“坐。”严巡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陈青默默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严省长,这是郑晓东那边传过来的部分材料——七份‘抽屉协议’的扫描件,涉及四家银行:省城商业银行、苏阳市商业银行、江南市商业银行,还有一家是海市那边的城商行。”
这些材料是凌晨马雄回电说已接到郑晓东家人后,陈青直接联系郑晓东,对方发过来的。
陈青丝毫没有耽误地全部打印出来,才能在这么早的时间摆在严巡的面前。
严巡接过,一份一份翻开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青安静地坐着,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严巡的侧脸。
那张脸上,眉头渐渐皱起来,又慢慢松开,然后又皱起来。
看了足足二十分钟,严巡才合上最后一页,抬起头。
“这些协议,你核实过吗?”
陈青说:“凌晨已经核实了一部分,足够了,不需要全面核实。只要有一份,这事就已经坐实了。”
“把不良贷款通过‘通道业务’转移出表,再由境外基金接盘——这个操作,银行那边得到的指示说当时只是‘配合创新’,没想到风险这么大。”
严巡沉默了。
事情的严重性越来越超出预估,如果只是在国内的左右手,问题还可控。
但现在很明显,这“可控”已经变得难以掌握了。
严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陈青,你知道张鲁宁为什么这么支持百鸟金融吗?”
陈青想要点头,又觉得自己似乎依然不太明白,微微摇了摇头。
严巡说:“不是因为他拿了钱,是因为他真信这套。他觉得金融科技能颠覆旧格局,能弯道超车。他这个人的问题在于,太信了,信到一叶障目,看不见风险,也或者是看到了却要去赌这一把。”
话说到这里,严巡停顿了一下。
“但他有一点没说错——金融创新是方向。我们不能因为怕风险就停下脚步。问题在于,怎么创新?创新到什么程度?保护普通投资者的权益和收益,缺一不可。”
陈青点点头:“严省长,我也不是反对创新。我是觉得,无论什么创新,首先要有一个前提——二八定律,也要有个限度。”
严巡点点头。
他们都知道二八定律才是真的生存法则,但如果这20%的压榨超过了限度,后果是很可怕的。
“你说得对。”严巡的手从前额抚到后脑,越来越稀疏的头发让他这几年苍老了许多。
“陈青,所以这些东西,我会递到包书记和郑省长手里。”
他看着陈青,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但陈青,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万一最后证明,这些‘抽屉协议’是合规的,是银行和企业之间的正常商业合作,你怎么办?金融创新,有一些政策,非专业人士很难解读其中的奥秘。”
陈青嘴角微微一扯,“严省长,我认了。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如果真的出现了,那说明我真的该告老还乡了。”
严巡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你还是那个陈青。”
他把桌面上所有的材料归拢,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材料很小心地放进了一个空白文件夹里,慎重地合上。
“行,这事我接了。你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郑晓东那边,继续联系。他老婆孩子的事,你安排好了吗?”
陈青说:“安排好了。我找了马雄。”
严巡转过身,看着他。
“马雄?你那个三舅哥?”
陈青点点头。
严巡愣了几秒,他没想到马家愿意出手,但这样的确是最稳妥的,“好。这样最稳妥。”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
“陈青,还有一件事。”
陈青看着他。
严巡说:“下周省委要开常委会,我会建议参会人员扩大,然后在会上提这件事。到时候,张鲁宁肯定会反对。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件事,可能会变成一场争论。”
“严省长,我明白。”
严巡摆摆手。
“去吧。有消息,我通知你。”
从省政府出来,陈青的心情并没有如朝阳出来的城市一样焕然一新,反而越发沉重。
这一次是不可回避的,他必须要正面回应很多问题。
到那个时候,他不能是个“外行”,更不能以“外行”来推诿。
不管是张副省长还是任何一个人的提问,他都要尽力表现出更“专业”,虽然这很难。
省政府外的广场上,不知道是谁家养的鸽子成群飞起,遮挡了他头上的阳光,飞过之后,又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