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辛在旁边打圆场:“滕总,陈主任是搞政策研究的,关注风险是他的本职工作。咱们今天来,就是互相了解,互相学习。”
滕尚点点头:“宁处说得对。互相学习,互相促进。”
他的目光又转向陈青,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陈青看得懂的东西。
“陈主任,您继续?”
陈青看着屏幕上那些完美的材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太完美了。
每一份材料都齐全,每一个数据都对得上,每一笔业务都合规。
完美得像……像精心准备的一场演出。
他想起郑晓东说的“抽屉协议”——那些不在公开报表里的东西,那些需要签字盖章才能看到的东西,那些真正能说明问题的东西。
那些东西,当然不会出现在这个系统里。
他站起来,笑了笑。
“滕总,你们做得确实规范。我没什么问题了。”
滕尚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青这么容易就“收手”。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脸上露出更加热情的笑容。
“陈主任客气了。要不,咱们去风控中心看看?”
陈青说:“好。”
一上午的参观,陈青走遍了百鸟金融的每一个核心部门——风控中心、数据中心、客服中心、法务部。
每一处都井井有条,每一个人都训练有素,每一份材料都完美无缺。
中午在员工食堂吃饭。
食堂很大,菜品丰富,员工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滕尚亲自陪着评估组,一边吃饭一边介绍公司的各种福利——免费三餐、健身房、下午茶、年度旅游。
“我们百鸟,不光是给员工发工资,是给员工一个家。”滕尚说,“只有员工有归属感,公司才能走得远。”
陈青吃着饭,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上午的“考察”,其实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百鸟金融让他看到的一切,都是他们想让他看到的。
那些不想让他看到的,那些真正能说明问题的东西,藏在哪里,他不知道。
下午四点,评估组结束了第一天的考察。
走出百鸟金融大楼,斜阳正斜照在那四个红色大字上,金光闪闪,气势不凡。
宁辛走到陈青身边,压低声音说:“陈主任,您觉得怎么样?”
陈青看着他:“你觉得呢?”
宁辛笑了笑,没说话。
但他那笑容里,有一种陈青看得懂的东西——心照不宣。
回到办公室,陈青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东西——那些完美的材料,那些滴水不漏的回答,滕尚那张始终带着笑的脸。
手机响了。
是韩啸。
“陈主任,今天去百鸟金融了?”
陈青说:“去了。”
“怎么样?”
陈青沉默了一秒:“太完美了。”
韩啸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完美就是最大的问题。陈主任,您这话,我记住了。”
陈青也笑了。
“你打电话给我是不是郑晓东那边,有消息了?”
韩啸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有。他说,那份‘抽屉协议’,不只一份。他手里有七份,涉及四家银行。但他现在不敢动,怕被人盯上。”
陈青说:“让他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韩啸说:“明白。”
电话挂断。
陈青看着窗外,晚霞更红,一层一层,烧红了天际。
周一结束了。
还有周二、周三。
还有……
他看了看日历。
证监会那边,百鸟金融的上市审核,倒计时还有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
他不知道这三十七天里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每一天,都很重要。
周二,评估组的人各自根据自己的需要调阅了一些资料,陈青却没再提任何问题。
周三下午,评估组结束了为期三天的现场考察。
最后一项议程,是和滕尚的座谈。
在百鸟金融二十八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滕尚亲自泡了茶,态度比第一天更加从容。
“各位领导,三天下来,该看的都看了,该查的都查了。有什么意见,尽管提。我们百鸟,闻过则喜。”
宁辛代表评估组做了总结发言,无非是“企业规范、管理先进、值得肯定”之类的套话。银监局的小李和证监局的老吴也分别说了几句,都是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轮到陈青的时候,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滕尚。
“滕总,我有一个问题。”
滕尚笑着点头:“陈主任请讲。”
陈青说:“你们发放贷款的材料很齐全,每一家都有租赁合同、纳税记录、社保缴纳记录。但我不明白的是——这些企业的贷款每个月的还款额,他们的经营流水,能覆盖这个还款额吗?”
滕尚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陈主任这个问题问得好。”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数据,“这是所有企业的汇总经营数据。他们的月均营业额与还款额,占比不到百分之十二。完全在安全线以内。”
“百分之十二。”陈青点点头,“这些数据,是真实的吗?”
滕尚笑了。
“陈主任,您这话问得,好像我们百鸟在造假似的。”他的语气依然平和,但那平和里多了一丝锋利,“我们所有数据,都经过审计。所有贷款,都合规合法。您要是还有疑问,可以随时调阅原始凭证。我们百鸟,不怕查。”
陈青点点头。
“滕总,我记住了。需要的时候,我会调的。”
滕尚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他没再说什么。
座谈会结束,评估组离开。
陈青走出百鸟金融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四个红色大字在夜色中亮着灯,依然醒目。
他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这三天,他看到的是一个完美的百鸟金融——完美的系统,完美的材料,完美的人。
但他知道,完美的东西,往往最不真实。
第二天上午,陈青刚到办公室,就接到孟畅的电话。
“陈主任,有空吗?过来一趟。”
陈青说:“好。”
四十分钟后,他出现在孟畅的办公室里。
屋里还有邹云义和李敏——两位专家意见书的联名签署人。
孟畅的脸色不太好。他把一份文件推到陈青面前。
“你看看这个。”
陈青接过,翻开。
那是一份证监会内部传出来的消息——关于专家意见书的处理情况。
“已收到。经初步研究,意见书提出的问题属于‘学术探讨范畴’,建议由地方监管部门进一步核实。上市审核工作,按程序正常推进。”
陈青看完,抬起头。
孟畅说:“‘学术探讨范畴’。陈主任,你听懂了吗?”
陈青听懂了。
意思是:你们的意见,我们收到了。但这是“学术问题”,不是“监管问题”。上市审核,照常进行。
邹云义叹了口气:“我在京大干了四十年,还是第一次被人说‘学术探讨’。我们这些老头子,签这个字,不是为了学术,是为了让上面看见风险。结果呢?人家说,这是‘学术’。”
李敏更直接:“陈主任,有人在拖。而且拖得很专业——不说不采纳,不说有问题,只说‘需要时间核实’。核实到什么时候?核实到上市以后。等上市了,再核实,有什么用?”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孟老师,您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
孟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陈主任,我有个想法,不吐不快。”
陈青说:“您说。”
孟畅说:“公开。”
陈青愣了一下。
孟畅继续说:“把意见书公开。发给媒体,发到网上。让舆论看见,让公众看见。证监会可以说我们是‘学术探讨’,但公众不会。一旦舆论发酵,他们就不得不重视。”
邹云义点点头:“这个办法,我想过。但风险很大——一旦公开,就等于把战场从体制内转移到舆论场。到时候,你陈青就不再是‘政策研究岗的副主任’,而是‘举报金融企业的官员’。这个身份,一旦贴上,就撕不下来。”
李敏说:“而且,公开之后,那些给我们提供材料的人,会面临更大的压力。甚至,很可能还会面对危险。资本的手段很多时候会令人难以想象,收益太快和太高,不只是人会疯狂,人群都会癫狂。”
“不过,若要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她这话,显然也表明自己有了破釜沉舟的想法。
或许是憋屈,也或许是真的觉得只有如此,才能成功。
孟畅看着陈青。
“陈主任,你怎么想?”
陈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能公开。”
孟畅看着他。
陈青说:“孟老师,您说的办法,我想过。但公开之后,我们就失控了。舆论会怎么发酵,公众会怎么解读,媒体会怎么报道——这些,我们都控制不了。万一舆论走偏,万一有人借机炒作,万一最后演变成‘官员打压民企’的舆论战——我们怎么办?”
他顿了顿。
“而且,公开之后,那些给我们材料的人,确实会更危险。储德明还有一年退休,郑晓东已经失联过一次。他们信任我,把材料给我,是为了让我用体制内的方式解决问题,不是为了让我把他们推到风口浪尖。”
李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陈主任说得对。公开,是最后的选择。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邹云义问:“那现在怎么办?”
陈青说:“走体制内的路。”
他看着孟畅。
“孟老师,严副省长那边,我再去汇报一次。让他把材料递到包书记和郑省长那里。如果包书记和郑省长能表态,证监会那边,就不会再拖。”
孟畅想了想,说:“包丁君这个人,我了解。他谨慎,不会轻易表态。也是以稳定为主政思路重心的。但你那些材料,如果能让他看见问题的严重性,他可能会动。”
说动就动,时间不等人。
“我这就去找严副省长。”
陈青从孟畅办公室出来以后就直接去了严巡办公室。
下午三点,严巡办公室。
陈青把证监会那边的消息,以及几位专家的担心,一五一十汇报了一遍。
严巡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陈青,你知道包书记为什么一直没表态吗?”
陈青看着他。
严巡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一击必中的证据。你现在手里的材料,足够证明百鸟金融有问题,但还不足以证明他们模式违法。包书记如果现在表态,张鲁宁那边会反弹,金融办那边会反弹,整个金融系统都会反弹。到时候,反而会坏事。”
陈青沉默了几秒。
“严省长,您的意思是,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