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缙点了点头。
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第二题,并非出自五经。”
“而是出自《左传》。”
“《左传》?”
众人一片哗然。
科举考试,向来以四书五经为本。
什么时候考过《左传》这种史书?
“是《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晋楚城濮之战。”
解缙不理会众人的惊讶,继续说道。
“题目中那段看似不通的古文。”
“其实是截取了晋文公。”
“与大臣们关于是否与楚国开战的几段对话。”
解缙一番话说完,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那第三题呢?”
又有人颤巍巍地问。
“第三题,考的是两个典故的融合。”
解缙的目光扫过众人。
“‘昔淮阴侯受胯下之辱,后成大业’。”
“说的是《史记·淮阴侯列传》里。”
“韩信受胯下之辱的故事。”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则出自《孟子·公孙丑上》‘。”
“题目要求我们结合这两个典故。”
“论述‘小不忍则乱大谋’。”
“以及民心向背对于成败的关键作用。”
听完解缙的讲解,梁必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想到了!
他也想到了这两个典故!
但是,解缙只用了寥寥数语。
就将题目的核心逻辑剖析得清清楚楚。
而他自己,在考场里绕了无数个圈子。
虽然最终也写上了。
但论述的清晰度和深度,恐怕远远不及。
尤其是解缙提到的。
第一题律法题“有些地方没能尽述”。
这意味着,解缙也只是漏掉了一小部分。
而自己,为了攻克后两题,第一题几乎是草草了事。
完了,又输了。
这一次,恐怕还是第二。
不,以自己的答题情况。
能不能进前十都难说。
梁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胸口闷得发慌。
“我的天,这题是这么解的?”
“我只想到了韩信。”
“压根没往孟子那边想!”
“我连韩信都没想起来。”
“我以为是哪个不知名的小人物……”
“完了,全完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更大声的哀嚎。
如果说之前大家只是觉得题难。
现在听完解缙的分析。
他们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和真正的高手之间。
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一个考生突然双膝一软。
跪倒在地,仰天长啸。
“府试就如此之难。”
“后面的院试、乡试、会试。”
“还让不让人活了!”
这一声,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礼部里,弥漫着浓郁的墨香。
顾明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
吹了吹面前纸张上尚未干透的墨迹。
这便是此次应天府试的标准答案。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
有些僵硬的脖颈,神色平静。
“来人。”
门外立刻有礼部的官员躬身而入。
“顾大人。”
“将此份答案,用最好的纸。”
“加急刊印一百份。”
顾明吩咐道。
“是。”
“印好之后,立刻以八百里加急。”
“发往各州县主考官手中,不得有误。”
“遵命!”那考官接过答案。
只扫了一眼,手便微微一抖。
他退出去后,立刻召集了几个同僚。
在印刷房里忙碌起来。
一个年轻些的考官。
一边排着活字,一边压低了声音。
“老张,你看了没?”
“顾大人这次出的题,还有这份答案。”
被称作老张的考官叹了口气。
手上的活计却没停。
“何止是看了,我魂都快看没了。”
“《左传》都拿出来考,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顾大人就是规矩。”
“他可是陛下钦点的翰林学士。”
“专门负责这次出题的。”
“可这也太难了!”
“我估摸着,十个考生里。”
“能有一个答上来的都算烧高香了。”
“何止啊!你再看那第三题。”
“韩信和孟子,拐了十八道弯。”
“我这个在礼部待了半辈子的人。”
“都得想半天才能明白其中的关窍。”
“这要是筛掉的人太多。”
“回头各地的学子闹起来。”
“咱们礼部可就成了众矢之的了。”
“是啊,到时候御史台的奏本。”
“怕不是要堆成山。”
“咱们这位顾大人,倒是一身轻松。”
“可苦了咱们这些跑腿办差的。”
众人正议论得起劲。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插了进来。
“都很多嘴?”
说话的是礼部郎中马玉昀。
他板着一张脸,眼神扫过众人。
“马大人!”众人吓得一哆嗦,赶紧低下头。
“手里的活都干完了?”
“没、没有……”
“没有就闭上你们的嘴!”
马玉昀呵斥道。
“朝廷的考题,也是你们能妄议的?”
“再让我听见一句,全都给我滚去抄书!”
印刷房里顿时鸦雀无声。
马玉昀冷哼一声,这才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应天府下辖的各州县。
一场浩大而严密的阅卷流程,已经悄然启动。
无数考生的命运。
就在这一道道工序中被决定。
第一步,糊名。
收上来的试卷,首先被送到弥封官手中。
这些弥封官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吏员。
他们将每张试卷上。
填写姓名、籍贯、年岁等信息的部分。
用厚厚的纸条糊起来。
然后在糊名纸与试卷的接缝处。
盖上一个清晰的骑缝官印。
从此,这张试卷便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编号。
无人知晓,它出自何人之手。
第二步,易书。
糊名之后,试卷被送到另一间屋子。
数十名书吏早已在此等候。
他们的任务。
是将考生用黑墨书写的原始试卷。
也就是“墨卷”,一字不差地用朱砂红笔。
誉录到新的空白卷子上。
这份红字卷,便是“朱卷”。
这么做的目的。
是为了防止考官通过辨认考生的字迹来舞弊。
一个年轻的书吏。
正抄得手腕发酸,额头上全是汗。
他旁边的老吏员瞥了一眼。
他抄写的内容,摇了摇头。
“又一个胡言乱语的。”
年轻书吏苦笑一声。
“前辈,我抄了一上午了。”
“就没见过几份能看的。”
“正常。”老吏员头也不抬。
“今年的题,神仙来了也得懵圈。”
“你看这份,第二题。”
“他居然给解成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还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
“哈哈,那算好的了。”
“我这还有一份。”
“把韩信受辱解成了市井流氓打架。”
“要官府严加管束呢!”
书吏们低声笑着,手上的朱笔却不敢有丝毫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