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个好苗子。”
“就是心气太高,钻牛角尖了。”
训导叹了口气。
他们走过一排排号舍。
这便是科举。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是龙是虫,三天之后,自有分晓。
府试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第二天,第三天。
贡院里的气氛,愈发压抑。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味道。
有考生病倒了,被差役抬了出去。
有考生心态崩了,在号舍里嚎啕大哭。
更多的考生,则是一脸麻木。
眼神空洞地坐在那里。
他们已经被这场漫长的煎熬。
榨干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终于,在第三天黄昏。
当主考官席位前的那一枝更香,燃到了尽头。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香漏末端的铜球。
应声坠落,敲在下方的铜盘上。
紧接着,明远楼上。
沉重而悠远的钟声被敲响。
一名衙役运气高声喊道。
“时辰到!停笔!缴卷!”
这一声,仿佛是解脱的号角。
整个贡院瞬间爆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有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扔掉了手中的笔。
有人发出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怪叫。
还有人,直接瘫倒在了座位上。
一动也不想动。
梁必缓缓地放下了笔。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三天三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最终还是攻克了那三道题。
但写出来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好。
他脸色苍白地走出号舍。
将自己呕心沥血写就的试卷。
交到了收卷官的手中。
一瞬间,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脱。
贡院那扇沉重的大门。
在万众瞩目下,终于缓缓打开。
门外。
焦急等待的亲朋好友们。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然而,当门内的人影出现时。
外面鼎沸的人声,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门里涌出来的是一群游魂。
一个个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双目无神。
他们脚步虚浮。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难以言喻的味道。
“儿啊!我的儿啊!”
一个老妇人最先反应过来。
哭喊着扑向一个瘦高的身影,一把将他抱住。
那考生被母亲一抱。
双腿一软,直接瘫了下去。
“怎么了这是?考得不好吗?”
“天杀的!怎么把人折磨成这个样子!”
外面的亲友们终于炸开了锅。
他们冲上前去。
七手八脚地搀扶着自家的子弟。
“牧儿!程牧!”
一个中年汉子挤过人群。
找到了正扶着墙慢慢走的程牧。
程牧抬起头,看到来人是自家的长工福伯。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福伯……”
“哎哟我的小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福伯看着程牧那张脱了相的脸。
心疼得直哆嗦。
程牧摇了摇头,有气无力。
“别问了,扶我上车,我想睡觉。”
“好好好,车就在外面!”
大部分考生被家人接走。
但仍有许多人聚在贡院门口的空地上,不愿离去。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脸上是愤懑和不甘。
“这他娘的是人做的题吗?”
一个考生终于忍不住。
一脚踹在旁边的石狮子上。
结果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谁说不是呢!”
“我看到第一题的时候。”
“脑子都嗡的一声,直接懵了!”
“第一题?呵呵。”
“我他妈三道题,一道都没看懂!”
“除了‘顾扒皮’。”
“谁能想出这么阴损的招数!”
“顾扒皮?他这回是想把我们的皮都给扒了啊!”
提起顾明,所有考生都恨得牙痒痒。
谁也没想到。
这次府试,他能刁钻到这个地步。
“县试的时候。”
“顾大人的题虽然也难,但好歹有个方向。”
“这次呢?这叫什么?天书吗?”
“我怀疑他根本就没想让我们考上!”
众人越说越气。
胸中的郁结之气仿佛要冲破天际。
就在这时,有人眼尖。
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缩着脖子。
想从人群边缘溜走。
“欸?那不是陶怀逸吗?”
“陶兄!别走啊!”
一声高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
那个叫陶怀逸的考生身体一僵。
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就是考前放言。
说这次府试不过是囊中取物。
手到擒来的那位。
“陶兄,考得如何啊?”
有人挤了过去,皮笑肉不笑地问。
陶怀逸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还行吧……”
“还行是多行啊?给我们说说呗。”
“那第一题,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一群人立刻围了上去,将他堵得严严实实。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邪火。
既然自己倒霉了,那总得找个垫背的。
尤其是这种考前吹牛吹上天的。
陶怀逸被众人围在中间。
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
他“哇”的一声。
竟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会啊!”
他一边哭,一边抹着眼泪鼻涕。
“我第一题一个字都没写!”
“我根本就看不懂那是什么玩意儿!”
他这一哭,周围反而安静了下来。
一个考生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默默地蹲了下去。
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一抽一抽的。
“我也没写……”
“我也是……”
压抑了三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贡院门口,一片哭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在办丧事。
就在这片悲伤的海洋中。
解缙从贡院大门里走了出来。
他同样面带疲惫。
但眼神依旧清亮,脊背也挺得笔直。
“是解缙!”
“解大才子出来了!”
梁必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解缙。
“解缙!你答得如何?”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哭声也渐渐停了。
大家都想听听这位名满天下的大才子。
究竟是如何应对这场浩劫的。
解缙被众人围住,倒也不慌。
他环视一圈,看着一张张。
惨不忍睹的脸,微微叹了口气。
“今年的题,确实难为大家了。”
他先是安抚了一句,然后才缓缓说道。
“除了第一题的律法题。”
“有些地方没能尽述,其余两题,尚可。”
“尚可?”
梁必的心猛地一沉。
其余两题,他可是绞尽脑汁。
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勉强写完。
到了解缙口中,居然只是“尚可”?
一个急性子的考生忍不住追问。
“解兄,快给我们讲讲!”
“那第二题,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引经据典,我翻遍了脑子里的四书五经。”
“也没找到出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