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汉武兴四年,冬十一月,长安城落了第三场雪,比前两次都大。

雪片落下来,盖住了这座刚换了主人的古都。不管是坊间的石板路、宫殿的琉璃瓦,还是城南不久前才立起来,挂着降将刘知俊人头的京观,都被一层白雪覆盖。

城里一片死寂。

朱雀大街两边的铺子,过去人来人往,现在都用木板钉死了门窗。百姓们缩在自家的矮房子里,从门窗缝隙偷偷往外看,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解。

汉军走了。

走得很干脆,甚至有点急。

五天时间,那支既给了人分田地的盼头,又让人害怕被屠城的军队,就退得一干二净。他们带走了官府府库里所有的文件图册,带走了几万挑选出来的精壮降兵,连那个叫量天司的衙门门口,最后一块刻着度量衡的石碑也带走了。

他们留下了一座空城。

府库里那些钱粮布帛,那个姓赵的年轻长史在走之前,用汉王恩赏的名义,全都分给了城里的百姓和降兵家属。每家都领到了能过冬的粮食,还有几匹布。

这让人感觉很奇怪。汉军的刀仿佛还架在脖子上,可手里的粮食又是热乎的。谁也看不懂这个新主人的想法。

对于那些被留下的,超过五万的老弱降兵和他们的家人来说,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右骁卫大营的空地上,一群散兵围着一堆快要灭了的火堆取暖。他们大都因为年纪太大或者身上有伤,没被汉军挑走。

“头儿,你说汉军这是什么意思?”一个掉了门牙的老兵,往冻僵的手上哈了口白气,担心的问他们那个同样被留下的百夫长,“他们就这么走了?城也不要了?那之前说分田地,还算数吗?”

那百夫长沉默的把一根干树枝扔进火里,火苗跳了一下,照着他麻木的脸。“谁知道呢。”他沙哑的说,“可能是北边的晋王打过来了,他们怕了,跑了。”

这个猜测让围着火堆的所有人心里都沉了下去。

“那咱们怎么办?城里现在没人管,刘大帅的军队就在城外。咱们……要不要……”

这个念头,很快在城里超过五万的降兵心里传开了。汉军走了,关中的旧主刘知俊还在。这座城,成了一个充满诱惑的权力真空。

而他们这些被留下的“弃子”,就成了这盘棋局里,最不确定的棋子。

长安城外,渭水南岸,后梁降将刘知俊的大营。

中军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十几名高级将领分成了两派,已经吵了一上午。

“大帅!不能再等了!”一个性子急的年轻将领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睛发红,“赵致远那小子分明是被晋王吓破了胆!现在他主力都往北撤了,长安城里没兵,那几万降兵都慌了!这是好机会!我愿意带人打头阵,只要三千骑兵,一个时辰就能把那面汉字大旗从朱雀门上扯下来!”

“糊涂!”他话音刚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立刻反驳,“这肯定是汉军的圈套!长安这么重要的地方,赵致远再蠢,也不可能轻易放弃。我们主力一旦进城,肯定会中埋伏!到时候,周德威那支精锐再杀回来,断了我们的后路,我们八万兄弟,就全要死在这关中平原!”

刘知俊一言不发,只是用他那双深陷的眼睛,死死盯着帅案上那副简陋的关中地图。

他当然知道这是陷阱。那个叫赵致远的年轻人,攻于心计,谋略很深,他已经领教过了。这种人,绝不会犯下弃城逃跑的低级错误。

可问题是,就算知道是陷阱,他也不能不踩。

“长安……”刘知俊缓缓开口,声音很沙哑,“是我大梁的旧都,是这八百里秦川的脸面。我不去拿回来,军队的士气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每一个将领,“我不去拿,自然会有人来拿。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凤翔府的李思恭,或是那些摇摆不定的关中旧族,把这座城抢走吗?”

在刘知俊看来,赵致远扔出的不只是一座空城,更是一个两难的抉择。他不伸手,就会被城里那几万降卒抛弃,被关中所有观望的势力耻笑,被天下人当成丧家之犬。可他要是伸手,又随时可能中了汉军的埋伏,损失惨重。

许久,刘知俊终于下定了决心。

“传我将令!”

“命副将王宗侃,亲率本部一万精锐,立刻出发,向长安方向试探进攻!其他部队,原地驻扎,加强戒备!在探明城里虚实之前,谁都不准乱动!”

这是一个很谨慎的命令。但也看得出这位老将的无奈。他想吃掉诱饵,又怕被钩子卡住。所以,只能先派人去探探路。

刘知俊还在犹豫,西边的人却已经等不及了。

凤翔府,节度使府。

自认是后梁在关中正统的节度使李思恭,此刻正站在聚义堂的高台上,看起来很兴奋。

台下全是人,把整个校场都挤满了。这些人,来路很杂。有原本驻守凤翔府的梁军,有附近被打散的散兵,还有很多因为汉军说要分田地,而被抢了佃户的本地豪强和他们的手下。

“弟兄们!”李思恭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透着一股亢奋,“那个南朝来的汉狗赵致远,已经被北地的晋王殿下吓破了胆!他丢了长安,带着败军往北逃命去了!”

“现在,长安城空了,关中没有主人!正是我们收复失地,重振大梁威风的时候!”他猛的拔出腰间的佩剑,向前一指!

“我已经写信给城外的刘知俊将军,约好了一起打汉寇!很快就要合兵一处!我还得了晋王的密令,只要我们拿下关中,晋王的大军,马上就会渡河,和我们共分天下!”

这番半真半假的话,瞬间点燃了校场上所有人的情绪。“共分天下”这四个字,刺激了所有在场的人,让他们红了眼睛。

“杀回长安!夺回田地!”

“赶走南蛮子!”

“大帅威武!”

在震天的呐喊声中,李思恭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没有给这支刚凑起来、人心不齐的军队任何休整的时间。

当天下午,三万大军就在几百面梁字大旗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朝着长安方向杀去。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在刘知俊反应过来之前,抢先占了那座象征财富和权力的空城,把所有好处都先捞进自己口袋。

长安城里的变化,似乎并没影响到那支正在向北急行军的汉军主力。

泾州以南,崎岖的山道上,周德威的四万大军正在冰冷的冬雨中,艰难的前进。

雪已经停了,但化雪的路更泥泞。士兵们的裤腿上沾满了黄泥,冰冷的雨水顺着盔甲缝隙流进去,冻得人直哆嗦。

一支几百人的骑兵斥候队,刚端掉了一个梁军的小哨卡。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守哨卡的一百多个梁军,一看到汉军斥候整齐的队列和锋利的横刀,几乎没怎么抵抗就投降了。

被俘的梁军都尉被押到周德威的马前。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那都尉吓得话都说不清了,“我们……我们只是奉命守在这里,从没和汉军打过啊!”

周德威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问身边的行军司马:“这里离萧关还有多远?”

司马展开一张羊皮地图,在雨里仔细看了看,回答:“回大都护,翻过眼前这座青石山,再走六十里,就是萧关南面。按我们现在的速度,三天之内,就能到关下。”

周德威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北方那片在雨雾里时隐时现的群山。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冰冷又坚决,“全军加速。三天之内,我要在大旗下,亲眼看到萧关的城墙!”

长安城的得失,刘知俊的动向,似乎全都不在这位主帅的考虑范围之内。他的眼里,只有一个目标——萧关。

赵致远布下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只是网里的猎物们还不知道,他们争抢的,究竟是不是一块致命的诱饵。

当天傍晚,李思恭的三万西路军前锋,大约五千骑兵,到了长安城西。他们看到了残阳下的长安城,也看到了空无一人的城墙。探马飞奔回报,城里没有汉军主力。

军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前锋主将没有丝毫犹豫,马上下令,全军向着长安城的延平门冲锋。他们已经等不及要冲进这座传说中极其富有的城池,去享受胜利了。

然而,就在他们的骑兵冲到护城河吊桥前的时候,南边的官道上,另一支扬着尘土的大军也出现了。

同样是几千人的军队,旗号同样是“梁”。带头的,正是刘知俊手下的大将王宗侃。

两支本该是“盟友”的军队,在长安城下遇上了。他们远远的对望着,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互相的猜忌。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座大开的城门。那座空城,充满了致命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