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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除夕之后,每年除夕,村里的人都会提着灯上山。灯越来越多,从山脚一路亮到山顶,远远看去像一条发光的河。有人问,“这么多灯,不会乱吗?”阿画说,“不会。灯多了,光不打架。”

阿画接灯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如今头发也白了。那一年秋天,他正在树下煮茶,听到有人在念树上的名字。是个孩子,八九岁,扎着两根小辫子,眼睛亮亮的。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不认得的字就停下来。

“这个字怎么读?这个呢?这个呢?”阿画告诉她,“光”“念”“归”“途”“心”“源”“承”“续”。她跟着念,“光——念——归——途——心——源——承——续——”。念完一排,又从前面念起。

“你叫什么名字?”阿画问她。

“我叫阿芽。我奶奶说,要记住这棵树上的名字。”

阿芽在心渊之家住了三天。每天清晨,她跟着阿画去井边打水,举着小木瓢浇花;每天傍晚,她坐在树下听阿画讲那些名字的故事。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

走的那天,她跑到树下,指着“阿芽”那两个字问:“这是我的名字吗?”阿画看了看,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叫小芽的女孩刻的,笔画已经被树皮包住了一些。“不是。那是别人的名字。但你的名字,可以刻在旁边。”

阿芽点点头。阿画帮她刻,“阿芽”。很小,但很深。旁边刻了一行小字——“我是阿芽。我记住了树上的名字。”她踮起脚尖,伸出小手,摸着那两个字,“我也在树上了。”

阿画记不清自己守了多少年。有人来、有人走,有人哭、有人笑。他记得不是很多,但那盏灯一直亮着。春天亮了,夏天亮了,秋天亮了,冬天也亮了。晴天亮着,雨天也亮着,雪天也亮着。亮得久了,好像它本来就应该亮着。

那一年一个黄昏,他正在树下补灯罩,一抬头,看到一个老人站在面前。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都是皱纹,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杖,拐杖头上磨得发亮。阿画觉得这张脸眼熟——年轻时是谁呢?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叫出名字来。老人也看着他,眼睛浑浊,忽然笑了。

“你不认得我了。我走的时候,你还没来。”老人的声音很慢,“我是阿树。很小的时候来过这里,刻了名字。后来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现在老了,想回来看看。”

他走到树下,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阿树”。那两个字在最外面一圈,笔画还很新,像是昨天刻的。

“四十年了。”

阿树住了三天。每天坐在树下,看那些名字,看来来去去的人。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在树下坐着。走的那天,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阿画,灯还亮着呢。”

阿画站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那年冬天,阿画守完了他最后一天。清晨添好油,剪好灯芯,点好灯。坐在那把椅子上,披着林秀缝的那件靛蓝色棉衣,看着天边的晚霞。火苗跳了一下,像在和他挥手。

他闭上眼睛。第二天清晨,来的人发现灯还亮着,添油的阿画没有醒来。他脸上带着笑意,那件靛蓝色的棉衣还披在身上。村里的老奶奶让人去山上砍了一棵小松树,种在墓旁边。“他守了这么多年,也该有棵树守着他。”

阿画走的那天夜里,阿芽在她家的院子里,朝着心渊之家的方向,点了一盏小灯。风来了,她用手挡住,火苗摇了一下,稳住了。

那盏灯,被阿画传给了阿苗。阿苗是村里的人,从小听着树的故事长大,在树下学会了刻名字,学会了煮茶,学会了添油。她接灯的那天,阿芽也来了——她已经记全了树上的名字,阿苗说,“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守着。”阿芽点点头。

一千年了。从韩墨到苏曜,从小光到小暖,从小暖到小星,从阿途到阿念,从阿来到阿归,从阿灯到阿画,从阿画到阿苗,到阿芽,到更多更多的人,光一直在。灯不灭,光就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