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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的女儿走后,阿灯常常想起她。不是想起她的脸——他来守灯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的脸,早就记不清了。他想起的是那句话——“娘,我不怕黑了。”

一盏小灯就能让一个人不怕黑。光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但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

那一年秋天,心渊之家来了一个年轻人。穿着军绿色的衣裳,背着部队的背包,风尘仆仆。他一进门就到处看,不看树,不看灯,不看那些名字,而是看那些来的人,看孩子们在树下跑,看老人们在井边坐着,看阿灯在煮茶,看阿笔在写字,看阿画在画画。他看了很久,坐下来,喝了一碗茶。“我想在这里住几天,可以吗?”阿灯点点头,“住多久都行。”

年轻人住了下来。每天清晨和村里人一起去山下挑水,回来的路上砍一捆柴,放在灶房门口。上午他帮着扫院子、擦灯、喂鸡、劈柴,什么活都干。下午他坐在树下,从来的人说话,问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路上走了多久,家里有几口人。他问得很细,一边问一边在一个小本子上记。

阿灯问他,“你是做什么的?”他合上本子,“我是记者。报社的。我们报社想做一个专题,叫‘最后的守灯人’。”阿灯愣了一下,“守灯人,还有最后的?”年轻人说,他在县志上看到心渊之家的记载,说这里有一棵活了近千年的树,树下有一盏亮了近千年的灯,一代一代传下来,从来没有灭过。他沿着那条青石板路走上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灯还在吗?守灯的人还在吗?守灯人的儿子、孙子、重孙子,还在守吗?

“在。”阿灯指了指自己,“我就是守灯人,但不是最后的。以后还有。”

年轻人没有问他“以后还有谁”,也没有问他“你传给谁”。他住了七天,写满了两个本子,拍了厚厚一沓照片。走的时候,阿灯送他到门口,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阿灯爷爷,我能刻一个名字吗?”

阿灯点点头。年轻人走到树下,选了一个空处,刻了两个字——“阿记”。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深。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刻了一行小字——“我来过这里。我看到光了。”

阿记回到报社,写了好几篇文章。他写了这棵活了近千年的树,写了这盏亮了一代又一代的灯,写了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密密麻麻的名字,写了那些来的人、走的人、回来的人。文章登出来,配了很多照片:大树的照片,灯的照片,树上那些名字的照片,阿灯坐在树下煮茶的照片。文章的标题是:《光,近千年不灭——心渊之家的最后一位守灯人》。

文章登出来后,来心渊之家的人比以前更多了。从很远的地方坐火车来,坐汽车来,坐马车来,走路上来。他们来看这棵近千年的树,来看这盏从未灭过的灯,来看那位最后的守灯人。

阿灯每天还是坐在树下煮茶、添油、点灯。来的人多了,茶不够喝,他又添了两把茶壶。来的人和他说话,他忙着煮茶,话不多。有人说,“阿灯爷爷,你是最后的守灯人,真了不起。”他摇摇头,“不是最后的。以后还有。”

那一年冬天,阿灯病了,躺在床上不能动了。阿画每天去看他,给他端水、喂饭。阿灯吃得很少,话也很少,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树。阿画问他,“爷爷,你在想什么?”阿灯沉默了一会儿,“在想,灯还没添油。”

阿画跑到树下添满油,又跑回来,“添好了。灯亮着。”阿灯闭上眼睛笑了。

那年春天,阿灯走了。阿画把他埋在那片墓地里,和那些名字在一起。下葬那天,阿画把那盏灯从树上取下来,放在墓前,让它亮了一整夜。清晨,他把灯挂回树上,添满油,剪齐灯芯,点亮。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从那以后,阿画接过了那盏灯,成了心渊之家新一任的守灯人。

他每天清晨生火煮茶、添油点灯,做得和阿灯一样好。来的人问他,“你是守灯人吗?”他点点头。有人问他,“你是最后的守灯人吗?”他摇摇头。“那谁是最后的?”他指了指在树下奔跑的孩子,亮亮的眼睛,白白的牙齿。

“以后还有。”

那本《光,近千年不灭——心渊之家的最后一位守灯人》的文章,被阿画收进木箱里,和那些日记、画、谱子、信放在一起。纸页发黄了,字迹还清楚。照片模糊了,但树还在。灯还在。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