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语是在一阵微弱但持续的、有节奏的嗡鸣声中恢复意识的。
那声音很陌生,不是飞船残骸的呻吟,也不是破损管道的漏气声,而是一种更平稳、更……“健康”的机械运转声。
她艰难地睁开眼。
视野依旧模糊,但能感觉到周围似乎……亮了一些?
不是照明棒那种惨白摇曳的光,而是一种更稳定、更柔和、带着淡淡蓝色的冷光。
她花了几秒钟聚焦视线。
发现自己依旧躺在驾驶舱冰冷的地板上,但身上多盖了一件相对完好的隔热毯。小林和其他几个还活着的人围在她身边,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更深沉的困惑。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驾驶舱的变化。
几盏原本彻底熄灭的应急灯,此刻竟然重新亮了起来,散发着稳定的、淡蓝色的光芒!虽然亮度不高,但足以照亮整个驾驶舱。
控制台上,几个关键的仪表盘屏幕,也重新亮起了微光!虽然显示的数据依旧不全,甚至有些乱码,但至少……它们在工作!
空气……似乎也没那么稀薄刺骨了?尽管依旧冰冷,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减轻了少许。
“主管!你醒了!”小林看到她睁眼,几乎是扑了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你……你感觉怎么样?样本舱那边……出事了!”
星语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这一次,身体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尽管左臂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感依旧强烈。在小林的搀扶下,她靠坐在舱壁边,看向与样本舱连接的舷窗。
样本舱依旧紧贴着他们,沉默如初。
但连接处的那根数据线,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光晕。光晕顺着数据线,一直延伸到驾驶舱内部,连接着那个古老的备用接口。而接口旁边的几个指示灯,竟然也亮着微弱的光。
“在你……失去意识后不久,”小林快速解释着,语气依旧带着不可思议,“那根数据线……突然开始发光。然后,我们感觉到船体……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不是撞击,像是……某种能量脉冲。紧接着,这几盏灯就亮了!控制台也恢复了部分电力!维生核心的警报……停止了!虽然氧气浓度还是很低,但好像……不再下降了?”
星语看向控制台。能源读数显示……不再是零,而是跳到了一个极其微小、但稳定存在的数值:0.05%。
这个数值低得可怜,甚至不足以启动最微弱的推进器。
但它稳定。
而且,它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可以察觉的速度……增长。
0.051%……0.052%……
虽然慢得像蜗牛爬,但趋势是明确的。
能量,正在从样本舱那边,通过那根简陋的数据线,涓滴般流入他们这艘濒死的船。
“样本舱……在给我们供电?”星语喃喃道。她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那最后传递出去的意念,以及样本舱内部那个“活性”的微弱闪烁和能量输出的短暂增强。
她的赌注……似乎赌对了一小部分?
样本舱(或者里面的东西)没有排斥她这个“同源”的求助,反而以某种方式,分享了它那本就所剩无几的能源?
但这馈赠,冰冷而吝啬。0.05%的能源,杯水车薪,最多只能让几盏灯亮着,让维生核心多苟延残喘几个小时。
而且……
“通讯器!主管,你看通讯器!”小林指着控制台角落另一台设备。
那是一台老旧的、用于接收特定频段紧急信号的备用接收器。之前一直沉寂无声,此刻,它的一个指示灯,却在有规律地闪烁。
不是收到外部信号。
而是在……发送?
星语心中一凛。“它在发送什么?”
“不知道……信号非常微弱,编码方式……没见过。”小林调出接收器捕捉到的信号波形,那是一种极其规律、但频率和调制都完全陌生的脉冲。“像是……某种自动的、定期的状态报告?还是……求救信号?或者是……定位信标?”
星语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定位信标!
如果样本舱在向外发送信号,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的位置可能被暴露!而会对这个信号感兴趣的……
“‘帷幕’的追猎者……”小林也想到了,脸色瞬间惨白,“或者……那个星云里的‘守护者’……”
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现在的他们能应付的。
这冰冷的馈赠,很可能伴随着致命的代价。
“能……切断数据线吗?”星语问。但问出口她就知道答案。切断数据线,这点微弱的能源供应就会立刻停止,他们将重新陷入绝对的黑暗和死寂,维生系统会再次崩溃,可能连一个小时都撑不过去。
但不切断,信号可能会引来更快的死亡。
这是一个比之前更加残酷的选择。
“信号……很微弱,传播距离应该不远。”另一个还懂点通讯的技术员虚弱地说,“但如果有东西……刚好在这片区域监听,或者……这个信号有特定的接收者……”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星语沉默着,看着那根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数据线,看着控制台上那缓慢爬升的能源读数,看着周围同伴眼中那刚刚燃起、又迅速被恐惧浇灭的微弱希望。
就在这时——
嘀、嘀、嘀……
控制台上,另一个之前完全没反应的、破损更严重的屏幕,突然跳动了几下,然后,极其艰难地、显示出了一行断断续续、布满雪花的文字:
【外……部……通……讯……请……求……】
【来源:未知。】
【编码:无法识别。】
【距离:极近。】
【内容:……(乱码)……确……认……携……带……者……(乱码)……等……待……回……应……】
外部通讯请求?!
距离极近?!
星语和小林同时看向舷窗外的样本舱。
是它?
样本舱在尝试……和他们沟通?
用某种他们无法识别的编码?
星语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示意小林将那个还能勉强工作的备用接收器的输出,连接到这个破损屏幕的音频通道(如果还有用的话)。
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后,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失真严重、但依稀能分辨出音节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嘶……确……认……同……源……信……号……携……带……者……”
“……能……量……馈……赠……已……启……动……”
“……警……告……信……标……不……可……避……免……”
“……目……标……已……锁……定……本……舱……”
“……建……议……携……带……者……立……即……脱……离……”
“……重……复……立……即……脱……离……”
“……本……舱……将……执……行……最……终……协……议……”
“……祝……好……运……”
声音戛然而止。
破损屏幕上的文字也消失了,只剩下雪花。
驾驶舱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
样本舱(或者说里面的控制系统)确认了星语是同源信号携带者(因为她体内的“源质”和“秩序”融合特征),所以分享了能量。
但同时,它也确认了,有“目标”已经锁定了它。可能是“帷幕”的追猎者,也可能是星云“守护者”,或者别的什么。它发送的定位信标无法避免(可能是预设程序,或者是为了吸引注意力?)。
所以,它建议星语他们立刻脱离,逃命。
而它自己,将执行“最终协议”。
“最终协议……是什么?”小林声音发干。
星语看向舷窗外那沉默的样本舱。一个古老、破损、能源即将耗尽、被未知目标锁定的遗物,它的“最终协议”……
自毁?
还是……别的什么?
但无论如何,它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能量读数……上升到0.08%了。”技术员报告,声音里没有喜悦,只有紧张。
这点能量,能做什么?
或许……能短暂地启动一下姿态推进器?或许能多维持维生系统几分钟?
但“立即脱离”……意味着他们要切断连接,放弃这最后的能源,也放弃样本舱可能的“最终协议”带来的……变数?
星语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布满裂纹的左臂上。
那冰冷的馈赠带来的微弱能量,似乎也滋养了她体内近乎枯竭的融合力量。痛苦依旧,但那股力量似乎……稳固了一丝丝。
她还有一个选择。
一个更疯狂,但也可能是唯一能利用这“馈赠”和“变数”的选择。
“小林,”她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不切断连接。保持现状。把所有恢复的电力,全部集中到……船尾那个可能还能修复的、最小的姿态推进器上。准备……在收到我的信号时,全力启动,方向……垂直向上,远离样本舱和我们现在漂流的方向。”
“那你呢?”小林急问。
星语没有回答。
她再次看向舷窗外的样本舱,眼神复杂。
“等我的信号。”她重复道,然后,闭上眼睛,将刚刚恢复了一点的感知力,再次集中,顺着那根发光的数据线,朝着样本舱内部,那个有着微弱“活性”的圆柱形容器……
探了过去。
这一次,她不是请求,也不是沟通。
而是……尝试去“理解”和……“引导”。
理解那个“最终协议”。
引导那份冰冷的馈赠和注定的毁灭……
或许,能为他们,炸开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