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语是被冻醒的，也是被疼醒的。
意识像一块沉重的冰，从漆黑的海底缓慢上浮。首先恢复的是感觉——刺入骨髓的寒冷，从四肢百骸传来的、仿佛每一根骨头都碎了的剧痛，以及左臂皮肤上那种火烧火燎、又混合着奇异的麻木和“蠕动”感的诡异触觉。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野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结冰的毛玻璃。过了好几秒，才勉强聚焦。
她还躺在驾驶舱冰冷的地板上，身上盖着几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同样冰冷的隔热材料。小林蜷缩在她旁边不远处，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锁，脸色青灰，嘴唇干裂。驾驶舱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支快要燃尽的照明棒，发出最后一点惨白的光，勉强照亮几张同样憔悴绝望的脸。
空气……更稀薄了，带着一种金属和腐败混合的怪异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碴，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们还活着。
暂时地。
星语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话，像是和大脑失去了连接。她只能微微转动脖子，看向舷窗外。
窗外，紧贴着他们破损船体的，是那个沉默的样本舱。它灰扑扑的外壳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表面那些狰狞的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他们用缆绳和几块从船内拆下的金属支架，草草地将两者固定在一起，防止在微小的扰动下再次分开。
连接处，能看到从运输船破口处泄露出的、已经变得极其稀薄的气体，正缓缓飘散到虚空中，在样本舱冰冷的外壳上凝结成一层新的薄霜。
他们在等死。只不过换了个地方，多了个伴。
星语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疼痛和寒冷，将残存的、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的感知力，向紧贴着的样本舱延伸过去。
不像之前远程感应时那种冰冷的“沉默”和“排斥”，这次因为物理接触，她的感知能稍微深入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
样本舱的外壳结构异常坚固，内层似乎还有某种能量屏蔽场（尽管可能因为年代久远而减弱了）。她的感知像水流渗入岩石的缝隙，艰难地探索着。
内部空间似乎不大，结构紧凑。她“感觉”到一些早已停止运转的设备轮廓，一些凝固的、可能是样本保存液的冻结块，还有……一个占据中心位置的、圆柱形的、被多层保护结构包裹的容器。
容器本身是“死”的，没有能量反应。
但容器内部……
星语的左臂，那些沉寂的金银纹路，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的悸动！
那容器里，有东西！
不是设备，不是数据。
而是一种……物质的实体。
带有某种……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活性”？
是艾莉森提到的那个“结晶样本”？
就在这时，她的感知“触碰”到了样本舱内部一个独立的、小型的能源单元。非常古老的设计，能量水平极低，但确实还在以极低的功率运行，为舱内某个最基本的维持系统（可能是低温保存，或者最低限度的内部监控）提供着微不足道的能量。
这个能源单元，和他们飞船上那些老旧的固态能源电池，似乎……是同源的？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星语混沌的意识。
如果他们能打开样本舱……不，哪怕只是建立某种连接……或许可以利用这个能源单元？哪怕只能给他们的维生核心或者通讯器提供几分钟的电力，也可能……争取到一点时间？或者，那个结晶样本本身，会不会有某种他们不知道的、能利用的特性？
但艾莉森的警告如同警钟在她脑海里敲响。
【它会追踪、会攻击任何携带或试图研究结晶的目标。】
打开样本舱，接触结晶，会不会再次惊动那个沉睡在星云深处的“守护者”？
可如果不尝试，他们连下一秒都可能撑不过去。
星语再次挣扎，这一次，她调动了体内那几乎熄灭的“源质”力量的一丝余烬，强行驱动僵硬的肌肉，用手肘撑起了上半身。
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引起了连锁反应。
她左臂皮肤下那些黯淡的纹路，因为力量运转而再次亮起微光，同时，那些裂纹处渗出的暗金色液体，似乎……活了过来？
不是流动，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仿佛有无数极其微小的东西在液体中“脉动”的感觉。
星语心中一凛。这是过度透支和融合不稳定的表现吗？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变化？
她没时间细究。疼痛和虚弱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看向小林。
“小林……”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小林猛地一颤，惊醒过来，看到星语醒了，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主管！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星语艰难地说，“样本舱……贴着我们那边……外壳上……有没有……维修接口？或者……数据端口？”
小林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星语的意图。他挣扎着爬起来，凑到与样本舱贴合的舷窗前，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冰霜，仔细看去。
样本舱外壳上布满了伤痕和烧蚀，但依稀能看到一些标准接口的轮廓，只是大多已经损毁或冻结。
“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式物理数据对接的插槽……在靠近我们这边破损处的位置。”小林报告，“但被冰堵死了，而且……就算能对接，我们的系统也早就瘫痪了，没有能源激活接口……”
“不需要……激活接口。”星语喘息着，“你……看到那个插槽的……物理结构了吗？是不是……四十八针……标准阵列？”
小林又仔细看了看，勉强点头：“好像……是的。”
“好……”星语看向驾驶舱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从“潜冰者”和飞船废墟里搜集出来的破烂零件和工具，“找……找一根够长的、完好的数据线……不需要多好……只要针脚对应……物理连接上就行……”
“物理连接？那有什么用？”小林不解。
“传递……信息……或许……还有……一点点能量……”星语没有过多解释。她的想法很简单粗暴：既然双方的系统都几乎瘫痪，那就跳过复杂的协议和能源匹配，用最原始的物理连接，尝试建立一条“通道”。用她自己体内残存的、与“源质”和“秩序”都有关联的融合力量作为“桥梁”和“翻译”，尝试“读取”样本舱里那个还在运行的能源单元的状态，甚至……尝试“唤醒”或“借用”它。
这是一个异想天开、风险极高的尝试。她的力量可能不足以支撑“桥梁”，样本舱的防护协议可能再次排斥甚至反击，更别提可能惊动“守护者”。
但这是他们唯一的“线”。
小林不再多问，和另一个还有力气的人，开始在破烂堆里翻找。运气不错，他们真的找到了一根长度足够、针脚似乎完整的老式四十八针数据线，虽然外皮破损，但里面的导线看起来没断。
接下来是最危险的一步：出舱连接。
他们只剩下最后一套勉强能用的便携维生装备（其实也就是一个残破的呼吸面罩和一件漏气的隔热服），能源也支撑不了几分钟的出舱活动。
但必须有人去。
“我去。”小林拿起数据线和一套简陋的破拆工具（主要是一把冻得快拿不住的合金撬棍），就要往身上套那套破装备。
“不。”星语叫住了他，声音虽弱，但不容置疑，“我去。”
“主管！你的身体——”
“只有我……能建立‘连接’。”星语打断他，眼神里是不容动摇的决绝，“我的力量……是唯一可能……绕过防护的‘钥匙’。”
她顿了顿，看着小林担忧而痛苦的眼神，补充道：“如果我失败……或者惊动了什么……你们立刻……切断缆绳，把样本舱推开。然后……听天由命。”
没有更好的选择。
小林咬着牙，帮星语穿上那套漏风的装备，将数据线的一头仔细固定在她还能动的右手腕上，另一头则连接在驾驶舱里一个同样古老的、但或许还能传递微弱信号的备用接口上（这个接口是否还能工作，只有天知道）。
然后，他们再次拆开了那个最大的破口。
比之前更加刺骨的寒意和真空瞬间涌入。
星语深吸一口面罩里冰冷的、带着橡胶和金属味的残存空气（她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呼吸到“空气”了），打开推进器（功率调到最低以节省能源），飘了出去。
外面是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只有紧贴着的运输船和样本舱的轮廓，在极远处微弱的星光下，显出模糊的剪影。她的头盔灯亮起，光束照亮前方冰冷、粗糙的样本舱外壳，以及那个被冰封的数据插槽。
她飘过去，用冻僵的手，拿起撬棍，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插槽里的冰。动作很慢，很艰难，每一下都耗尽力气。冰屑在真空中无声地飘散。
几分钟后，插槽勉强清理出来。
她拿起数据线，对准插槽，用力插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连接成功。
下一秒——
一股冰冷的、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能量流，顺着数据线，涌入了她的身体！
不是攻击，而是样本舱那个古老能源单元泄露出来的、最基础的能量。
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庞大、冰冷、复杂的信息流，也试图顺着这条物理连接，涌入她的意识！
那是样本舱内部系统残留的、混乱的、五十七年前的数据和状态信息！
星语的意识瞬间被淹没！左臂的金银纹路疯狂闪烁，试图解析和过滤这股信息洪流！剧痛再次席卷全身，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随时会解体的小船！
但就在这痛苦和混乱中，她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信息碎片：
【能源单元状态：残余3.7%……输出稳定……维持低温保存系统核心……】
【样本容器（编号Alpha）状态：物理结构完整……内部环境稳定……结晶样本（未知类型）活性……微弱……但存在……】
【警告：检测到外部非标准连接……启动基础隔离协议……】
隔离协议启动了！样本舱在试图切断连接，或者清除她这个“入侵者”！
星语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用尽全部意志力，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源质”力量，混合着自己强烈的“连接”和“沟通”的意念，顺着数据线，狠狠地“撞”了回去！
不是攻击，不是破解。
而是一种……“展示”和“请求”。
她将自己左臂纹路中蕴含的、与“源质”和星云核心同源的“信息特征”，将自己此刻濒临绝境的“状态”，以及最简单、最原始的“求助”意念，毫无保留地传递了过去！
她在赌。
赌这个样本舱的智能系统（如果有的话），或者那个结晶样本本身（如果真有微弱“活性”），能“理解”这种最本质的交流。
赌它们对“同源”存在的反应，会比对“入侵者”的排斥……多一丝犹豫或好奇。
信息传递出去的瞬间，星语感到最后一点力量也耗尽了。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吞没。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似乎“感觉”到，样本舱内部，那个圆柱形容器里，那个微弱的“活性”……
轻轻地……
“闪烁”了一下。
然后，顺着数据线传递回来的、那冰冷庞大的信息流，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的……
“停顿”。
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
能量输出的“增强”。
很微弱。
但确实存在。
下一秒，彻底的黑暗，带走了她所有的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