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时间,在“磐石三号”基地如同绷紧的弓弦般的高度警戒与全力运转中,仿佛被拉长又压缩,艰难而缓慢地流逝。
“零度深渊”改造工程——“方舟项目”,终于迎来了关键时刻。蛋壳形的内层隔离结构已然完工,那温润而厚重的特种合金内壁上,古老的“宁静之环”与“坚韧壁垒”符文在特定光照下流转着微光,与现代能量导流纹路完美嵌合。外围的场稳定器和“动态加密壳”原型机阵列也已调试完毕,正在待机状态发出低沉的嗡鸣,等待着它们的第一批“住客”。
转移过程本身,就是一场需要精密计算的仪式。星语亲自坐镇“方舟”主控台,在她身边,除了技术团队,还有两位“守灰者”的“守护者”,他们闭目凝神,以自身微弱的能量场感应着整个空间的平衡。
基地核心区通往“零度深渊”的专用通道被彻底清空,多重安全闸门依次锁闭。运输平台在反重力场和磁轨的共同作用下,平稳地承载着那两个被强化力场严密包裹的“秩序基石”碎片,如同护送着易碎的古代圣物,缓缓驶入“方舟”的核心区域。
每一米的前进,都伴随着密集的扫描和场强监测。当碎片最终被安置在内层隔离结构中央的预定位置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启动‘宁静之环’与‘坚韧壁垒’。”星语轻声下令。
内壁上的古老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而稳固的能量场,如同母亲的臂膀,温柔地将碎片包裹、抚慰。碎片表面原本因之前失控而残留的细微躁动,在这股力量下,似乎真的平复了一些。
“启动外围场稳定器阵列。”
数十台设备同时工作,在“方舟”外围构筑起层层叠叠的、高度稳定的能量屏障,将内外能量交换降到最低。
“最后,激活‘动态加密壳’,调至最低强度遮蔽模式。”
一层肉眼无法观测、但仪器上显示为不断变幻色彩和频率的能量“迷雾”,在“方舟”最外层缓缓弥漫开来,如同为这脆弱的蛋壳披上了一件不断变化的“光学迷彩”,干扰着任何试图穿透或探测的深层场信号。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当所有系统稳定运行,监测数据显示碎片场域被有效“安抚”和“隔离”,深频背景场读数维持在极低且平稳水平时,指挥中心和“方舟”控制室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方舟”初成。两块危险的“磁石”被暂时锁进了最坚固的保险箱。虽然不知道能封锁多久,但至少,基地获得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研究窗口,也减少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与此同时,基地外围的监测网,特别是对“暗涡”方向的监视,强度有增无减。“探针-G1”那次短暂的露面后,“暗涡”核心的幽绿能量团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消化”状态,没有新的“子嗣”孵化出来。但监测站还是捕捉到,在“暗涡”能量团的边缘,又有几处新的、微弱的“胎动”能量信号悄然浮现,如同正在孕育的虫卵,静静汲取着营养。
“灰烬遗民”在收到关于“探针-G1”和“幽影”残骸分析报告的摘要后,族长和记述者进行了长时间的闭门讨论。最终,他们送来了一段用古老音节吟唱、并附有初步解读的歌谣片段,据说来自比《余烬纪年》更久远、几乎失传的《创痕叙事诗》。
歌谣片段晦涩难懂,充满隐喻。但其中几句,引起了基地分析人员的注意:
“……当‘腐潮’(疑似指‘饥噬者’这类侵蚀体)孕育‘尖牙’(‘探针-G1’这样的特化子嗣),‘窃网者’(‘帷幕’?)的‘蛛丝’(‘幽影’单位)便会被吸引、试探,然后……被‘消化’或‘标记’……”
“……‘尖牙’渴求‘秩序’的‘蜜蜡’与‘窃网者’的‘丝线’,以铸造更坚硬的‘颚’……”
“……古老的‘织梦者’(可能指‘沙沙声网络’的创造者或核心意识)的‘残梦’(残留的底层场或信息结构),在‘腐潮’与‘窃网’的撕扯下,或将被再次……‘惊醒’……”
解读同样充满不确定性,但“腐潮孕育尖牙”、“尖牙渴求秩序与窃网之丝以铸颚”、“残梦可能被惊醒”这几个意象,与观测到的“探针-G1”行为(侦察、攻击‘幽影’、疑似吸收‘秩序’残留)以及“基石”碎片失控时引发的深频场共振,隐隐有着令人不安的对应。
仿佛,他们手中掌握的“钥匙”(碎片)和正在对抗的两种主要威胁(“饥噬者”与“帷幕”),都与某个更加古老、更加基础的“底层现实”(沙沙声网络/织梦者的残梦)纠缠在一起。任何一方的剧烈活动,都可能像石子投入古老的深潭,激起层层叠叠、难以预料的涟漪,甚至可能唤醒沉睡在潭底的东西。
这加深了陆沉的忧虑,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谨慎研究、主动侦察”的策略。
“方舟”项目完成后,基地的资源得以部分释放,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启明星”号的最终调试和对未知坐标的侦察准备上。
阿野的康复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在医疗官和复健师的共同努力下,加上他自身近乎偏执的意志,他终于能够摆脱大部分辅助设备,依靠外骨骼支撑和自身力量,相对平稳地行走,并能够坐在特制的指挥椅上,持续工作数小时而不至于虚脱。他的回归,哪怕只是象征性的,也为船坞区和“启明星”号的船员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老陈则带着工程队,对“启明星”号进行了最后一轮“精雕细琢”。他们优化了拼凑引擎的效率曲线,加固了最脆弱的结构节点,甚至在星语的许可下,为舰桥和关键部位加装了第一代“秩序共鸣涂层”的简化版——不是为了主动防御,而是为了在万一遭遇“秩序”能量攻击时,能争取到几秒钟的反应时间。
这艘船,已经做好了执行一次短途、隐秘侦察任务的准备。目标,正是从“仲裁者”残骸数据中解析出的、距离相对最近的那个未知坐标——位于一片被称为“尘埃之漠”的荒芜星域边缘。
就在“启明星”号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全系统模拟测试,侦察小队人员也在进行最终选拔和训练时——
基地最边缘、负责监听“帷幕”可能方向的那个深空监测阵列,再次捕捉到了异常。
不是强烈的超空间信号余震。
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细沙摩擦的“背景噪声”的增强。这种噪声原本就存在于宇宙背景辐射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此刻,在特定指向“坐标三”方向的频段上,这种“沙沙”声的强度,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提升了大约百分之零点三。
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专门盯着这个方向、用最灵敏的仪器进行长时间基线对比,根本无法察觉。
但放在“灰烬遗民”关于“沙沙声网络”和“织梦者残梦”的警告背景下,这百分之零点三的提升,却像是一滴冰水,滴进了每个人的后颈。
“是偶然的宇宙射线扰动……还是……”监测员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惊疑。
“继续监测,记录所有数据变化。”陆沉沉声道,目光投向星图上的“坐标三”方向,又看了看已经准备就绪的“启明星”号。
“方舟”暂时锁住了已知的危险。
但尘埃之中,似乎正有更多未知的、细微的变化在悄然发生。
仿佛那张无形的巨网,正在极其缓慢地……收紧。或者,是网上的某个节点,因为近期的“扰动”(“基石”失控?“探针-G1”的捕猎?),而变得……稍微“活跃”了一点点。
基地刚刚获得的一丝喘息之机,再次被一层更淡、却可能更广、更深的阴影所笼罩。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