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者前厅”的幽蓝光芒在身后渐渐淡去,如同褪色的梦境。“启明星”号——如果这堆勉强维持着基本结构、冒着零星电火花的残骸还能被称为“战舰”的话——正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在虚空中“飘行”。
是的,飘行。
尾部推进器的动力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而且极不稳定,时不时就像哮喘病人一样剧烈抽搐几下,喷出一股夹杂着金属碎屑的暗淡尾焰。主要动力来自前方残存的主引擎,但也只能提供缓慢的、如同老牛拉破车般的推力。战舰的姿态主要依靠遍布舰体、同样受损严重的几十个小型姿态调整喷口来维持,这导致它的航迹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舰桥内,灯光调到了最低限度,只保留必要的仪表照明。大部分非关键系统都已关闭,以节省宝贵的能源。空气循环系统勉强工作,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血腥味和臭氧味混合的气息。温度有点低,因为供暖系统为了省电也降档运行。
阿野半躺在临时固定的,指挥席旁的治疗床上,身上连着好几根管线,监控着他的生命体征和伤口状况。医疗官本想让他去医疗舱,但被他用眼神逼退了。他必须在这里,必须看着。
屏幕上,外部摄像头的画面因为损伤而布满雪花和条纹,但仍能勉强看到景象:前方是返回“磐石三号”基地需要穿越的、相对平静(至少之前是)的碎石带和小行星稀疏区;后方,“守望者前厅”的入口已经缩成一个微弱的蓝点,再远处,是那片吞噬了L-449中转站的、如今更加躁动不祥的暗红色“暗涡”星云背景。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不知从哪个破损管道传来的、细微的“嘶嘶”漏气声。
这寂静比之前的爆炸和警报更折磨人。
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情绪里。幸存的船员们沉默地执行着最低限度的勤务,检查设备,加固破损处,眼神交汇时只有麻木和劫后余生的茫然,偶尔闪过一丝更深沉的悲痛——为了那些没能回来的人,为了这艘曾经代表希望、如今却破败如斯的战舰。
副官坐在原本属于阿野的指挥席上,处理着琐碎的航行数据,脸色同样难看。他时不时瞥一眼生命监控读数,确保阿野还撑着。
“我们……真的能回去吗?”通讯台前,一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擦伤的操作员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立刻像是说错了话,紧紧闭上了嘴,低下头。
没人回答他。
这个问题,压在每个人心里。
以“启明星”号现在的状态,别说遭遇敌人,就是一次稍大点的能量湍流,或者一块速度快点的太空垃圾,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就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伴随着解体的风险。
阿野闭着眼,但没睡。他在听,在感受。感受战舰每一次不正常的震颤,感受能源管线那如同垂死病人脉搏般的波动,感受着船员们压抑的呼吸。
他知道士气已经低落到极点。重伤的哀嚎、战友的牺牲、任务的惨烈、归途的渺茫……这些都在一点点啃噬着这支小队的神经。
不能这样下去。
他缓缓睁开眼,声音因为伤势和疲惫而沙哑,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我们现在的位置?”
副官立刻回答:“已离开‘守望者’监测区边缘约零点三光分。按照目前速度,预计……六到八小时后可以进入相对安全的c-7碎石带,那里有我们之前布设的几个隐秘信标和应急补给点(微型物资舱),如果能找到并获取补给,或许能多撑一段时间。”
八小时。对于现在的“启明星”号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通信呢?能联系上基地吗?”阿野又问。
通讯操作员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沮丧:“长距离定向通信阵列在最后的攻击中损毁了。短距离全向发射器还能用,但功率很低,基地离得太远,中间又有干扰……除非他们正好有侦测船在我们附近,否则……很难接收到。”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是真正的孤舟,失联状态。
阿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保持短距信标周期性发射,用最低功率。内容:生还,重伤,返航中,坐标持续更新。”哪怕希望渺茫,也要留下痕迹。
“是。”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姿态喷口偶尔调整时发出的“噗噗”声。
阿野的目光扫过舰桥里一张张疲惫、灰暗的脸。他看到了恐惧,看到了迷茫,也看到了深藏的不甘。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但声音却提高了一些,对着所有人,也对着自己说:
“觉得回不去了,是吧?”
没人敢接话,但不少人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觉得我们拼死拼活,就换来这么一堆废铁,还搭进去那么多兄弟,不值,是吧?”
还是沉默。
“老子也这么想过。”阿野的话让一些人惊讶地抬起了头。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更像抽痛,“在护盾破了,看着那些紫光砸过来的时候;在看着铁砧他们被抬进再生舱的时候;在清点阵亡名单的时候……老子也在想,这他妈到底为了什么?就为了几块破石头和一些看不懂的数据?”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视着每一张脸。
“可我们带回来的,不只是石头和数据。”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我们带回来了时间。基地多了十几个小时去准备,去加固,去研究怎么对付那些紫色的王八蛋。我们带回来了情报。知道了那些家伙不是无敌的,知道了怎么给它们捣乱,知道了外面还有更疯的怪物能咬它们。我们还带回来了……教训。用血换来的教训,下次再碰到,就知道哪里是坑,哪里能踩,哪里必须绕开。”
“这艘船……”他指了指周围破损的舱壁,“是快散了。但我们这些人,还没散。”
“想想看,当初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有多少人觉得我们能活着从‘暗涡’里带回东西?现在呢?我们出来了,东西带回来了,虽然代价大了点……但至少,我们没白死那么多兄弟!他们的命,换来了东西!换来了基地更多人活下去的机会!”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伤口估计又渗血了,但他毫不在意。
“回去的路是难,是可能死在半道上。但留在这里,或者刚才就死在那些紫色光束底下,难道就容易了?”他哼了一声,“既然横竖都不容易,那老子选一条至少还有可能把东西送回去、还可能见到基地里那些等着咱们的王八蛋的路!”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该检查的检查,该加固的加固,该休息的抓紧时间休息!我们还没到散伙的时候!这破船只要还能动一寸,我们就往家的方向挪一寸!能动一尺,就挪一尺!就算最后真得用救生艇划回去……那也得把该送的东西,塞进救生艇里!”
舰桥里依然安静,但气氛不一样了。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被一种更加粗糙、更加不服输的韧劲所取代。年轻操作员抬起了头,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尽管那光芒还带着泪花。其他人也默默挺直了腰背,手上的动作变得更有力。
副官看着阿野,眼神复杂,有敬佩,也有担忧——阿野的脸色更白了。
阿野说完这些话,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靠回治疗床,闭上眼睛,低声对副官说:“航线再确认一遍,避开所有已知的能量活跃区和小行星密集区……另外,把阵亡兄弟的铭牌和遗物……集中保管好。”
“明白。”副官郑重地点头。
“启明星”号继续在寂静的虚空中,歪歪扭扭地、顽强地向着“家”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动。
前方,是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的漫长归途。
但至少现在,船上的人心,重新聚拢了一些。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何而逃,为何必须回去。
这或许,就是支撑他们穿越黑暗的最后一点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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