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马文才照常去王家。
王宁之在书房,案上摊着一本书。
马文才行礼,坐下,从袖中取出昨日写的笔记。
王宁之拿起案上的笔记,翻开,慢慢看完。
“今日写得不比之前,心思散了。但,比之前的都好。”
马文才抬起头,看着王宁之。
王宁之没有解释,只从案下抽出一卷书:“读这个。《管子·海王》,三日后来讲。”
三日后,马文才讲《海王》。
他讲盐铁之利,讲“官山海”,讲管仲如何以盐策富国强兵。
王宁之听着,偶尔问一句,马文才答得谨慎,但比往日流畅。
讲完,王宁之点头:“可以。”
然后他起身,“我去更衣,你先自己找书看。”
马文才应是,目光落在书架上。
王然之的书案就在旁边,案上摊着几张纸,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
他走过去,想挑一本《国语》。
但目光掠过王然之案上那页纸时,停了一瞬。
“取卤水煎之,去浮沫,复煎,得白晶……”
马文才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他知道这是什么。
太守府每年从盐利里抽成,他从小就知道盐有多值钱。
粗盐苦涩,士族不屑食,但若是能炼出细白如雪的盐——
马文才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页纸上。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伸了出去,碰到了纸的边缘。
纸角微微卷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声音却像是一道惊雷。
他的手指停住了。
指腹下,纸张的纹理清晰可辨,微微粗糙,带着墨香。
只要轻轻一抽,就能把它纳入袖中。
带回去,告诉父亲,马家在盐利上的话语权会大不一样。
甚至——他可以借此,让父亲帮他向王家提亲。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说:王公子教了这么多,不是为了让你来偷东西的。
“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声音又说,“没有抄,没有带,不算偷。而且这法子放在桌上,没有锁,没有藏……”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纸角卷得更紧了。
然后——
他松开了。
纸角弹回原处,轻轻颤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文才退后一步,站在案前,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然后转身,等王宁之回来。
没一会儿,王宁之回来了,马文才立即行了一礼:“王公子,文才有一事,想请教。”
“说。”
“刚刚在书房,”马文才的声音很稳,但耳朵微微发红,“见二公子案上有炼盐之法。文才……不慎看到了几个字。”
王宁之抬眼看他。
“文才不敢擅观,”马文才继续说,“此后或不便再入书房?”
王宁之看着他,目光不偏不倚。
马文才没有躲,任他看着。
过了几息,王宁之开口,语气平淡:“不必。”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那本书,放回书架:“那页纸,是旧稿。你看不看,无妨。”
马文才微微一怔。
王宁之没有解释,只走回案后坐下:“明日同一时辰,来下棋。”
“……是。”
马文才行礼退出。走到门口时,他听见王宁之忽然说了一句:“马公子。”
他回头。
王宁之低头翻书,没有看他:“昨天做的不错。”
马文才愣了一瞬。
然后他明白了——那件事,王家知道了。全部。
他站在门口,手指在袖中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稳稳地行了一礼:“谢王公子。”
马文才退出书房,沿着回廊往外走。
转过月洞门,迎面撞见一个人。
王然之靠在廊柱上,扇子半开,笑眯眯地看着他。
“马公子,”他晃了晃扇子,“今日讲得如何?”
马文才脚步顿住,行了一礼:“二公子。王公子说……可以。”
“可以?”王然之挑了挑眉,扇子一合,在掌心敲了敲,“大哥的‘可以’,比别人的‘甚好’还难得。”
他站直了身子,朝书房的方向努了努嘴:“那页纸,看见了?”
马文才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紧。
但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垂下眼,声音平稳:“看见了。文才已经向王公子坦白。”
“哦——”王然之拖长了调子,扇子又“唰”地打开,慢悠悠地摇着,“主动说的?”
“是。”
王然之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耳朵,又滑回眼睛。
“啧。”他忽然笑了,笑得扇子都快拿不稳了,“马公子,你知道那页纸是什么吗?”
“炼盐之法。”
“知道是谁放的吗?”
马文才微微一怔。
王然之把扇子一收,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促狭:
“我放的。故意放的。就摊在那儿,没锁没藏,等着看有没有人顺手牵羊。”
他退后一步,重新靠在廊柱上,扇子点了点下巴,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你不错。真的。”
“上一个看见那页纸的,”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把纸塞进了袖子里。然后——”
扇子一收,在颈间虚虚一划。
马文才的后背微微一凉。
但他没有后退,只是垂下眼,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二公子是在试探文才?”
“试探?”王然之摇了摇头,扇子又打开,慢悠悠地摇着,“不,是考验。试探是怕你有坏心,考验是——”
他看着马文才,目光忽然认真了一瞬:
“看你能不能忍得住。”
“忍得住什么?”
“忍住你自己。”王然之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马公子,你这种人,我见过不少。出身不高,心气不低,憋着一股劲儿想往上爬。”
“大多数人,看见捷径就冲。你不一样——”
扇子一收,在掌心敲了敲:“这说明什么?”
马文才没有接话。
王然之也不需要他接话,自己给出了答案:
“说明你是来——”
他顿了顿,扇子指向书房的方向:
“学东西的。”
马文才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的耳朵更红了,但这次不是紧张,是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窘迫。
“二公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文才……”
“行了行了。”王然之摆摆手,扇子一收,转身往书房走,“别文才文才的了。明天来下棋,我让你三子。”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那页纸上的法子,对的。只不过少了很多关键步骤。要是真按那个炼,一锅卤水能炸半间屋子。”
马文才愣在原地。
王然之的笑声从回廊尽头飘过来,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轻快:
“所以啊,马公子——你亏大了。白忍了一回。”
马文才站在月洞门下,看着王然之消失的背影。
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王家,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但也比他想象的,更值得待下去。
他正要抬脚往外走,忽然听见回廊那头传来王然之的声音,隔着一道花墙,懒洋洋的,像在跟谁撒娇。
“小妹,你昨天不是说不送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脚步轻轻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马文才脚步一顿,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可那条腿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连她的影子都没看见,但就是觉得,如果现在走了,好像错过了什么。
他垂下眼,自嘲地弯了一下嘴角。
马文才,你也有今天。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了出去,沿着回廊往外走。
步子不快不慢,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慢一点,再慢一点。
转过那道花墙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抬了一下头。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也正好从回廊的另一头转过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十步,没有任何遮挡。
她穿着一件湘色的衣裙,她正侧着头跟身后的王妈说话,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刚被逗笑,又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然后她转了一下头。
目光落在了他脸上。
马文才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想行礼,想低头,想说“王小姐”——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本还完的书,心跳快得连呼吸都乱了。
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就那么看着他,安安静静的,既不惊讶,也不慌张。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息,也许是十息。
王妈在她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然后她笑了。
马文才不知道那笑容是什么意思,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很快把目光移开,对身边的王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马文才没有听清。
但王妈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弯了一下。
王然之从回廊那头探出头来,看见马文才还杵在那里,扇子一挥:“马公子,站着干什么?过来。”
马文才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那本书,书页被捏出了几道褶痕。
他赶紧松开,整了整衣袖,又觉得这动作太刻意,便放下了手。
然后看似若无其事的抬脚走过去。
王一诺已经进屋了,王妈跟在后面,手里端着另一只食盒,自顾自地掀盖子。
王然之歪在椅子上,扇子摇了摇,朝马文才努了努嘴:“坐。王妈做了点心,你尝尝。”
马文才看了王宁之一眼。
王宁之已经坐下了,端着茶杯,面无表情,既没有邀请也没有拒绝。
马文才犹豫了一下,在王宁之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王妈把食盒里的点心一碟一碟地端出来——绿豆糕、豌豆黄、荷花酥、艾草糕。
碟子摆好之后,她退后一步,朝王宁之和王然之微微一福:“大公子、二公子,马公子,你们慢用。”
又看了王一诺一眼,王一诺明白了,“大哥,二哥,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
马文才端起茶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她已经不在了。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但他觉得喉咙还是干。
“马公子,”王然之扇子一合,在桌上点了点,“点心不尝尝?”
马文才抬起头,看了王然之一眼。
王然之笑眯眯的,那笑容里没有调侃,没有试探,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马文才伸手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绿豆糕甜味很淡,几乎尝不出来,比他上次收到的那批还要清淡。
他又拿起一块豌豆黄,咬了一口。
豌豆的清香在嘴里散开,甜而不腻。
然后是荷花酥——层层酥皮在指尖碎裂,掉了几片在桌上,他赶紧用手接住。
酥皮薄如蝉翼,里面的馅料,是他从未吃过的味道。
“这个,”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是咸的?”
马文才抬起头,看了王然之一眼。
王然之靠在椅背上,扇子慢悠悠地摇着,语气随意:“好吃吗?”
马文才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是因为王然之的语气——他是真的在问。
马文才看着他,想到了之前收到的那批点心。
“嗯,”他垂下眼,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味道很好。”
他拿起那块荷花酥,又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咸香的味道慢慢化开。
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王一诺的口味。
她怕甜,喜欢清爽,爱吃咸的。
马文才垂下眼,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荷花酥慢慢吃完,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淡淡的,刚好解了荷花酥的咸香。
“二公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这点心,比上次的更好。”
王然之挑了挑眉:“你记性倒好。”
王宁之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看了马文才一眼。
“不觉得寡淡?”
马文才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对上王宁之的目光——那双眼睛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知道这不是随口一问。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低下头,看着碟子里剩下的荷花酥。
“不寡淡。”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文才以前嗜甜,觉得甜才够味。”
“后来读《礼记》,‘甘受和,白受采’,才知道淡不是无味,是能容百味。”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的微苦冲淡了嘴里残留的咸香。
“这点心,”他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初尝觉得淡,再尝觉得清,三尝……”
他没有说下去。
王然之扇子一顿,歪着头看他:“三尝怎么?”
马文才放下茶碗,抬眼看着王然之,目光里是不带任何伪装的认真。
“三尝觉得,”他说,“做点心的人,很用心。”
王然之看了王宁之一眼,王宁之端着茶杯,面无表情,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王然之收回目光,扇子在掌心敲了敲,没有接话。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破,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马文才也没有再说。
他伸出手,又拿起一块荷花酥,慢慢地吃完。
这一次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记住什么。
荷花酥的咸香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不浓不淡,刚刚好。
他记住了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