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马文才去王家更勤快了。
隔一天去一次,辰时三刻到,先在书房里跟王宁之坐半个时辰,交读书笔记,听点评,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王宁之的话依旧不多,但点评越来越细,有时候会指着某一段说“这个想法不错”,有时候会说“这一段再读读”。
马文才把每一条点评都记在心里回去反复琢磨。
有时候,王然之会溜进来,拉他去下棋。
马文才的棋还是输,但输得越来越慢。
第一局能撑到中盘,第二局能撑到收官。
王然之的棋风依旧刁钻,但马文才不再怕他那些出其不意的招数,偶尔还能反制一两个回合。
王然之输的时候从不恼,赢了反而笑得更开心:“行啊你,再练练我就赢不了你了。”
然后去练武场。
王陆教他那招已经练了上百遍,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
王陆便开始教他新的招数,一招一式拆开了讲,马文才学得快,练得苦。
每次练完,汗湿重衫,但精神反而更好。
马忠每次都跟着,站在练武场边上等。
他注意到公子自从开始来王家之后,变了很多。
不光是棋艺和武艺长了,是整个人都松了。
还有就是,马忠发现公子每次练武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月洞门那边飘一下。
飘完就收回来,继续练,但过一会儿又飘一下。
马忠顺着那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但他注意到,月洞门那边,每天差不多同一个时辰,会有一个拎食盒的身影快步经过。
马忠心里有数了,但什么都没说。
有一天,马文才练完武,坐在廊下喝茶。
王陆难得地主动开了口:“马公子,你最近进步快得不像话。”
马文才端着茶杯笑了笑:“是王护卫教得好。”
“不是,”王陆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是你自己肯练。同样的招,别人练十遍,你练一百遍。这样的人,我带过几个,后来都成了高手。”
马文才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王陆意外的话:“我只是觉得,不能辜负那碗绿豆汤。”
王陆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天傍晚,马文才回到太守府,没有去书房,而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对马忠说:“马忠,明天早上先把《左传》读完再出门,下午再去王家,王护卫说可以多教我一套拳。”
马忠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最近心情很好?”
马文才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天边的晚霞,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没有。”但嘴角是弯的。
马忠识趣地没有再问。
这天,王宁之王然之下午都有事,马文才也不好多加打扰,比往常更早的回去了。
但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王宁之说的话:“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你读《论语》,只读字面?”
他走得慢,马忠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包新买的纸。
转过巷口,前面忽然一阵喧哗。一匹枣红马扬起前蹄,马上的少年锦衣玉带,鞭子抽在一个挑担的老汉身上。
老汉倒在地上,担子散了,瓜果滚了一地。
“瞎了眼的贱民!”那少年骂着,又要扬鞭。
马文才脚步顿住。
他见过这种事。
太守府门前,每年冬天都有冻死的流民,他从小就知道人命不值钱。
他以前绕开走,觉得麻烦,觉得没用,觉得——这不是他该管的。
但今天那匹马扬起蹄子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还在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一个佃户被地主家的护院打了,躺在雪地里。
母亲下车,把人扶起来,塞给他一块热饼,又让人送他去医馆。
那天回府的路上,母亲说:“门第是门第,人是人。你爹做不到的事,不代表你也做不到。”
马文才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过去,挡在老汉身前。
马上的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谁啊?让开!”
马文才抬头看他。
他认得这张脸——王氏旁系的一个子弟,常在宴席上见到,仗着姓王,目中无人。
“城中禁驰马,”马文才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不知道?”
那少年脸色变了一下。
城中禁驰马,他当然知道。
但满城都是这样,他从来没见过有人敢拦。
“你——让开!”少年认出了马文才。
马文才没动,只是看着他。
僵持了几息,少年骂了一声,策马走了。
老汉还在地上,捂着腿。
马文才蹲下去,把人扶起来:“能走吗?”
“能、能……”老汉哆嗦着。
马文才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塞进他手里:“去医馆看看。”
“公子,这、这太多了……”
“拿着。”
马文才直起身,看着老汉一瘸一拐地走了。
马忠在旁边,欲言又止。
“马忠。”
“在。”
“去医馆看看,那老汉去了没有。伤得重不重,银子够不够。”
“是。”马忠应了一声,顿了顿,“公子,那银子……”
“从我月例里扣。”
马忠应了,转身去了。
马文才一个人往回走,脚步很慢。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但他又觉得,今天的自己,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王一诺看着屏幕里发生的事,看着坐在旁边喝茶的王宁之:“大哥,这就是你们有事的理由?”
王宁之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嗯。”
王然之靠在椅背上,笑着接了一句:“不错,有了怜悯之心。”
王一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们——故意的?”
王宁之“嗯”了一声,“想看他怎么走?”
王然之扇子一合,在掌心敲了敲:“之前那些考验,都是我们出的题,他答。但今天这道题,不是我们出的。”
王一诺沉默了片刻,又把目光转回屏幕。
马文才已经走了,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忽然问了一句:“那老汉……是真的吗?”
王宁之放下茶杯:“真的。”
“那个骑马的?”
“也是真的。”王宁之语气平淡,“王氏旁系的一个子弟,今天正好进城。我们没有安排,只是恰好知道他会走那条路。”
王然之在旁边补了一句,扇子点了点桌面:“大哥说,今天下午让马文才早点回去。没想到,还真遇上了。”
王一诺轻轻的接道:“这世界啊,哪里都有黑暗。”
“嗯。”王宁之点头,“不过,他变了。”
王宁之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但变到什么程度,还要看。”
“第一,”王一诺忍不住问系统,“你说他这是装的吗?”
“根据微表情和心率数据分析,他的行为没有表演痕迹。与“自发利他行为”特征吻合。可信度百分之九十一。”
“那剩下的百分之九呢?”
“可能是他演技太好,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生理反应。但根据现有数据,概率较低。”
王一诺没有再问。
她把脸别向窗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王宁之没有打扰她,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王然之也收了扇子,难得地安静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妹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王一诺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两个哥哥。
“你们说,他现在算是正常人吗?”
王宁之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什么叫‘正常人’?”王然之说着,扇子一合,在掌心敲了敲:
“有私心是正常的,会权衡是正常的,看到不平事会犹豫也是正常的。他今天做了,不代表他以后每一次都会做。”
王宁之语气平静:“但今天他选择了停下来。这说明他心里有那条线。”
王然之叹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扇子在手心里慢慢转着:“在这个时代,他已经超越了大部分的人了。但还不够。”
“如果有一天,做‘对的事’会让他付出很大的代价——比如得罪权贵,比如影响仕途,比如被父亲责骂——他还会不会做?”
王宁之轻轻的点了点头:“这才是我们要看的。一时之勇很多人都有,但一直之勇,不是谁都撑得住。”
王一诺追问道:“那你们打算怎么试?”
“试不出来。”王宁之说,“这种事,只能等。等他遇到真正的选择,看他怎么选。”
王然之在旁边笑了笑,扇子一敲掌心:“所以,只能交给时间。”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朝王一诺眨了眨眼:“不过,明天的汤记得照常送啊。大哥最近吃上瘾了。”
王一诺瞪了他一眼,“不送。”
王宁之低头翻书,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