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站在城门口，像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黑豹族的战士大多沉默，但玄影把这种沉默做到了极致——他站在那儿已经一刻钟了，除了最开始那句“我要见虎君和赤炎”，再没开过口。守城的熊族战士围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豹，有些无措。
赤炎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玄影还是老样子，一身黑色皮毛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得像刀。但仔细看，能看出他皮毛下藏着不少伤痕——有新有旧，最显眼的是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已经化脓了。
“玄影。”赤炎走近，“好久不见。”
玄影转头看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直接说正事:“元枢封印的生命之链，后天午夜前会完全断裂。观测者在地面有内应，已经准备好了‘献祭仪式’。一旦仪式完成，封印会从内部瓦解，观测者的母体意识就能直接降临。”
每句话都像钉子，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内应是谁？”赤炎声音发紧。
“不知道。”玄影摇头，“我只知道，他们藏在虎啸城里。可能是妖族，可能是人族，也可能……两者都有。”
他顿了顿，看向赤炎:“虎真大人说过，观测者最擅长分化。它们会先让你们互相猜忌，内部瓦解，然后一击致命。”
赤炎心头一沉。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三天时间……”他喃喃道，“来得及做什么？”
“做两件事。”玄影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加强虎啸城防御，做好被内外夹击的准备。第二，尽快恢复补给——观测者的总攻不会是试探性的消耗战，它们会围城，会断粮，会耗到你们弹尽粮绝。”
“可我们刚经过一场大战，物资储备……”
“所以需要贸易。”玄影说，“不只是和人族，是和所有能贸易的对象——散居的妖族部落，山里的人族猎户，甚至……黑市商人。用你们有的，换你们缺的。”
这话让赤炎愣了一下:“现在这时候，谁还敢来做生意？”
“总有人敢。”玄影说，“乱世里，最值钱的就是粮食、武器、药品。虎啸城有皇朝留下的精良武器，有妖族秘制的伤药，有林远留下的灵能技术残片——这些都是硬通货。”
他看着赤炎:“开互市，定规矩，让所有愿意交易的人都能安全地来，安全地走。消息传出去，自然会有商队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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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市的主意，在长老院里引起了更大的争议。
“开市？现在？！”熊族长老几乎跳起来，“观测者三天后就要总攻，咱们不抓紧时间备战，开什么集市？！”
“正是要备战，才需要物资。”赤炎耐心解释，“我们的粮食只够撑半个月，箭矢存量不足三成，伤药更是紧缺。光靠库存，撑不过围城。”
“那也不能……”狼族长老皱着眉头，“让陌生人随便进城？万一混进内应怎么办？”
“所以互市设在城外。”赤炎走到地图前，指着虎啸城南门一里外的一片空地，“这里地势开阔，易守难攻。我们建一圈木墙，只留两个门，进出严格检查。市集内禁武，所有交易由妖国指定的‘市令官’监督。”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互市不是免费的。所有进场交易的，都要交‘市税’——可以是货物，也可以是钱。这笔收入，可以用来购买更多战略物资。”
“谁会来啊？”鹰族长老摇头，“现在北地到处是观测者的爪牙，谁敢冒着生命危险来做生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直沉默的苍松忽然开口，“老朽活了八百年，见过太多次战乱。越是乱世，越有人敢冒险。因为乱世里的利润……是太平时的十倍、百倍。”
老树妖的根须轻轻敲地:“而且，这不只是做生意。这是告诉所有还在观望的部落、所有藏在山里的人——虎啸城还在，妖国还在，抵抗还在。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这番话打动了不少人。
最终，长老院以四票赞成、三票反对，勉强通过了互市的决议。但附加了严格的条件:互市只开三天，每天辰时开市，酉时闭市。所有交易必须登记，所有人员进出必须搜身检查。
消息当天就放出去了。通过青鸟族的空中信使，传向北地各个角落；通过人族营寨的传令兵，传给那些可能还在活动的商队。
没人知道会有多少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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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来的人比预想的少。
辰时开市，木墙围出的市场里空荡荡的，只有十几个摊位——都是虎啸城自己摆的，卖的是库存多余的皮毛、草药，还有一些从铁关城废墟里挖出来的、妖族用不上的小玩意儿。
熊大力穿着便装，混在人群里看。他看着那些稀稀拉拉的摊位，心里直打鼓。
“这能成吗？”他低声问身边的赤炎。
“等等看。”赤炎倒很平静，“第一天，消息可能还没传开。”
快到午时的时候，第一支外来的商队出现了。
是五辆破旧的马车，拉车的马瘦得能看见肋骨。车上坐着十几个人——有人族，也有妖族，看起来都是混血的边缘人。领头的是个独眼老头，穿着打补丁的皮袄，腰里别着把生锈的刀。
“谁是管事的？”独眼老头跳下车，声音沙哑。
赤炎走上前:“我是。”
“听说这儿开市，规矩是交税就能进场？”老头打量着赤炎，“税怎么交？”
“货物价值的一成，或者等值的钱。”赤炎说，“你们卖的什么？”
老头转身，掀开马车上的油布。下面堆满了麻袋，打开一袋，是黄澄澄的玉米；再开一袋，是晒干的豆子。
“粮食？”熊大力眼睛亮了。
“从南边逃难带过来的。”老头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本来想自己吃，听说这儿收，就拉来了。怎么个换法？”
赤炎叫来市令官——是鹿族的一个老祭司，精于算计。老祭司检查了粮食的品质，又估了重量，然后报了个价:可以换同等价值的皮毛、草药，或者妖国新铸的“虎纹币”。
老头选了虎纹币。那是虎啸城为了互市临时铸造的铜币，正面是虎头图案，背面是“妖国通宝”四个字。铸造工艺粗糙，但分量足。
交易完成，老头拿着钱，却没走。他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人族工匠的摊位前——那工匠卖的是手工打造的匕首和小工具。
“这个怎么卖？”老头拿起一把匕首。
“三个虎纹币。”工匠说。
老头掏出刚赚来的钱，买了匕首，又买了些针线、火石之类的小东西。然后他凑近工匠，压低声音:“兄弟，打听个事儿——你们这儿，收不收……‘那个’？”
“哪个？”
老头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从铁关城废墟里刨出来的……军械。弩机、箭头、铠甲碎片……还有些完好的。”
工匠脸色一变:“你从哪儿弄的？”
“你别管。”老头说，“就说收不收，什么价。”
工匠犹豫了一下，说:“你等等，我得问问。”
他找来赤炎。赤炎听了，心里一动。
“收。”他说，“但要看货。如果是完好的军械，价格从优。如果是碎片……按铁价收。”
老头笑了:“成。明天我拉过来。”
第一支商队走后，下午又来了几拨人。有山里的猎户，带着新鲜的兽肉和皮毛；有采药人，背着各种各样的草药；甚至还有个瘦小的侏儒，卖的是自己挖的矿石。
交易量不大，但总归开了张。市令官的账本上，记下了第一笔进项。
晚上结算时，鹿族老祭司拨着算盘，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意。
“粮食进了三百斤，草药五十斤，铁料八十斤。”他报着数，“支出主要是皮毛和铜钱。算下来……小赚。”
“赚多少？”熊大力问。
“大概值……五十斤精铁的钱。”老祭司说。
不多，但这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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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人多了。
消息传开了。北地说大不大，哪里有集市，哪里有饭吃，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天还没亮，木墙外就排起了队。马车、牛车、独轮车，甚至还有扛着麻袋步行来的。人声嘈杂，各种口音混在一起——有人族的官话，有妖族的方言，还有夹杂着两者特点的“边民语”。
赤炎站在了望塔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既欣慰又警惕。
欣慰的是，互市真的能成。警惕的是，这么多人里，难保没有观测者的内应。
“加强检查。”他对负责安保的云影说，“每个进场的人，都要搜身。货物也要查，特别是金属制品和书籍。”
“明白。”云影点头，带着一队青鸟族战士下去了。
检查很严格，引起了些不满。但大多数人还是配合——毕竟，这是战乱时期，能有地方安全交易，已经很不容易了。
独眼老头又来了，这次拉了十辆马车。掀开油布，下面果然是军械——虽然大多破损严重，但确实是从铁关城废墟里挖出来的。弩机的零件，箭头的铁料，铠甲碎片，甚至还有几把完好的腰刀。
“怎么算？”老头问。
赤炎亲自检查。他拿起一把腰刀，刀身有缺口，但刀柄上刻着玄甲军的徽记——是真的。
“这些我们要了。”他说，“按市价的两倍给你。”
老头眼睛一亮:“爽快！”
交易完成，老头拿着厚厚一沓虎纹币，却没急着走。他在市场里逛着，最后停在了一个卖符文卷轴的摊位前——那是白眉祭司摆的摊，卖的是些基础的防护符文和疗伤符文。
“这个怎么用？”老头拿起一个卷轴。
“撕开，贴在身上，能挡一次小伤害。”白眉解释，“效果持续六个时辰。”
“有意思。”老头掏钱买了几个，又凑近问，“老祭司，你们这儿……有没有更厉害的？比如……能对付‘那个’的？”
他指了指天空。
白眉眼神一凝:“你说观测者？”
“对。”老头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有个兄弟，在南边山里躲着，前些天被一道光扫到……人就没了。我想弄点能防身的东西。”
白眉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更精致的卷轴，卷轴表面用金线绣着复杂的符文。
“这个，‘辟邪符’。”他说，“能干扰观测者的能量探测，让他们‘看’不到你。但效果只有三个时辰，而且……很贵。”
“多少钱？”
“一百虎纹币。”
老头倒吸一口凉气，但咬了咬牙:“我要两个。”
他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把卷轴收进怀里。临走前，他忽然回头，对白眉说:“老祭司，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你们这集市，开得好。但……小心点。”老头声音很低，“我来的路上，听说有些不该出现的人，也在往这边摸。”
“什么人？”
“说不好。”老头摇头，“但肯定不是来做生意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白眉把这话告诉了赤炎。赤炎心头一紧，立刻加强了市集内外的巡逻。
但一直到闭市，都没出什么事。
第二天结算，收入翻了三倍。粮食、药品、铁料，还有各种杂货，堆满了临时仓库。鹿族老祭司拨算盘的手都在抖——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快来钱的生意。
“明天最后一天。”赤炎对熊大力说，“如果顺利，咱们的物资缺口，能补上一大半。”
“可那个老头说的……”熊大力皱眉。
“我知道。”赤炎说，“所以明天，要格外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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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也是互市最后一天。
人更多了。木墙外排的队伍，一直延伸到半里外。各种语言、各种口音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节。
赤炎站在了望塔上，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下面的人群。他注意到几个不对劲的地方——
有几个穿着破烂但脚步稳健的汉子，在市集里转了几圈，却不买东西，只是在观察。
有几个摊位卖的东西很奇怪: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一些写着陌生文字的卷轴，还有一些……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石头。
最可疑的是，市集角落，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算命摊。摊主是个蒙着面的老者，面前摆着个水晶球。水晶球里，隐约有暗青色的光在流动。
“云影，”赤炎低声说，“带几个人，盯住那个算命摊。还有那几个不买东西只转悠的。”
“明白。”云影带着人下去了。
然而就在云影接近算命摊时，异变突生。
那个蒙面老者突然站起，一把掀翻桌子!水晶球摔在地上，炸开一团暗青色的雾气!雾气迅速扩散，接触到的人立刻僵在原地，眼神变得空洞。
“敌袭!”赤炎大吼。
几乎同时，市集各处爆发出骚乱!那几个不买东西的汉子突然抽出武器——不是刀剑，是造型奇特的、闪烁着暗青色光芒的短杖。短杖指向哪里，哪里就有人僵住。
而那几个卖奇怪东西的摊位，摊主也撕下伪装，露出下面暗青色的装甲——是裁决者!虽然只是最低级的型号，但确实是观测者的战斗单位!
“关闭市门!所有战士，保护平民撤退!”赤炎跳下了望塔，冲向最近的一个裁决者。
战斗瞬间爆发。
但情况比预想的更糟。那些僵住的人，突然开始攻击身边的人!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但力气大得惊人，而且不怕疼，不怕死——被控制了。
市集里乱成一团。平民尖叫着逃窜，战士们在混乱中与敌人搏斗，还要小心别伤到被控制的平民。
赤炎一剑劈翻一个裁决者，但立刻被三个被控制的人围住。他不敢下死手，只能格挡、闪避，很快陷入苦战。
就在这时——
嗡。
一声低沉的钟鸣，从虎啸城方向传来。
钟声所过之处，那些被控制的人突然停住，眼神恢复清明，茫然地看着周围。
是万妖坛的钟!苍松敲响了那口用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