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的葬礼在铁关城的废墟上举行,或者说,在那片曾经是铁关城的焦土上。
没有棺椁,没有仪仗,只有一面残破的玄甲军军旗裹着那颗头颅,埋进新挖的土坑。李将军带着剩下的三百多名皇朝士兵,沉默地站在坟前。风从烧焦的梁木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熊大力和赤炎也来了,带着一支百人护卫。他们站在十丈外,没有靠近——这是皇朝的事,妖族不方便插手。
“王爷走前说过,”李将军蹲在坟前,声音沙哑,“要是他死了,别搞什么风光大葬,找个向阳的坡埋了就行。他说……他这辈子杀过太多妖族,也救过太多人族,功过相抵,不求流芳,只求问心无愧。”
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倒在坟前:“王爷,这酒是您存在我这儿的老窖,说等打胜了观测者再喝。现在……您先喝吧。”
酒液渗入焦土,很快不见了。
李将军站起身,转向熊大力和赤炎,眼眶通红,但没掉泪。
“国主,军师。”他抱拳,“铁关城三万军民,现在只剩我们三百二十七人。皇朝在北地的根基……断了。”
赤炎想说节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节哀?三万条命,怎么节?
“李将军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熊大力问得很直接。
“等朝廷的旨意。”李将军说,“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回中州了。但这一去一回,至少一个月。这一个月……”他顿了顿,“末将和这三百多弟兄,无处可去。”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铁关城没了,周围能落脚的地方,只有虎啸城。
赤炎和熊大力对视一眼。
“虎啸城欢迎你们。”熊大力说,“但有个条件——在城里,得守城里的规矩。你们不归妖国律管,但得守《共守条约》。”
“这是自然。”李将军点头,“另外……末将有个请求。”
“你说。”
“请允许我们……在虎啸城外,建一座营寨。”李将军说,“不是信不过你们,是有些弟兄……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让他们和妖族住在一起,怕生事端。”
这个要求很合理。虎啸城里现在聚集了上万妖族,虽然因为共同敌人暂时团结,但骨子里对人类的警惕和敌意不会一夜消失。反过来也一样。
“可以。”赤炎接话,“城南三里有一片缓坡,地势不错,靠近水源。你们可以在那里扎营。需要什么材料、工具,虎啸城可以支援。”
“谢军师。”李将军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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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族营寨的建设,成了虎啸城接下来几天最重要的事。
不是因为有多紧急,是因为这件事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妖族这边,长老院里吵翻了天。
“让他们住在城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还要我们出材料、出工具?凭什么?!”熊族长老拍着桌子,“咱们自己的城墙还没修完呢!”
“就是!”鹰族长老附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来投奔的?万一里应外合……”
“够了。”苍松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老树妖这几天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是枯槁,但至少能说话了。
他看向赤炎:“军师,你怎么看?”
赤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城南方向——那里已经能看到人族营寨的雏形了。
“各位长老,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他没有回头,“观测者的目标,是妖族,还是人族?”
“当然是……”狼族长老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都是。”赤炎转过身,“在观测者眼里,没有妖族和人族的区别。我们都只是‘试验场-丙-九十七’的数据样本。它们抹平铁关城时,不会因为那是人族城池就手下留情;它们攻击虎啸城时,也不会因为这里是妖族都城就格外开恩。”
他环视全场:“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抱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把人类拒之门外。然后等观测者下次进攻时,我们独自面对。”
“第二,放下成见,接纳他们。这样我们多三百多个战士,多一份力量,也多一份……希望。”
屋里安静下来。
“可是……”鹿族长老犹豫,“他们真的可信吗?镇北王刚死,谁知道朝廷会不会把账算在我们头上?”
“所以李将军才要求在城外扎营。”赤炎说,“这是他的诚意——不让我们为难,也不让他的弟兄们为难。保持距离,但互相守望。”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需要人类的技术。林远留下的灵能科技,很多地方需要人族的冶炼、锻造、符文知识才能实现。单靠我们妖族自己摸索,太慢了。”
这话打动了几个长老。林远留下的那些图纸和设备,他们看过,确实精妙,但也确实难懂。
最终,长老院以五票赞成、两票反对,通过了支援人族营寨建设的决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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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寨建得很快。三百多士兵都是战场上下来的人,手脚麻利,又有虎啸城提供的木材和工具,三天时间,一片像模像样的营寨就立起来了。
寨墙不高,但很坚固。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十顶帐篷,中央留出了操练的空地。寨门口竖着一杆旗——不是皇朝的龙旗,也不是玄甲军的军旗,是一面简单的白旗,上面用黑墨写着一个“李”字。
第四天,李将军亲自来虎啸城道谢,顺便带来了第一批“回礼”——十辆大车,上面装满了粮食、药品,还有十几箱书籍。
“这些书是从铁关城的废墟里挖出来的。”李将军指着那些箱子,“有兵法,有工造,有符文基础,还有……一些关于观测者的零星记载。希望对你们有用。”
赤炎让云影检查那些书。云影翻开一本兵书,又翻开一本符文典籍,眼睛渐渐亮了。
“这些都是珍本。”她低声对赤炎说,“有些内容连学宫的藏书里都没有。”
赤炎点头,对李将军说:“这些书对我们确实很重要。作为交换,虎啸城可以派一批工匠,帮你们加固营寨的防御工事。”
“那再好不过。”李将军也不客气。
接下来的日子,两族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
虎啸城派去了二十名工匠——有人族,也有妖族。他们带着图纸和工具,帮人族营寨加高了寨墙,挖深了壕沟,还在寨墙四角建起了简易的了望塔。
人族那边则派来了几个老兵,在虎啸城的学宫开了几堂“短期课”:一个断臂的老校尉讲战场指挥,一个脸上有疤的工匠讲城防工事建造,还有一个瘦小的文书,居然懂符文阵法的基础原理。
学宫里坐满了妖族学生。一开始气氛有点尴尬——毕竟台下坐的都是妖族,而台上讲的是人类的知识。但那个断臂老校尉第一句话就打破了僵局:
“老子这条胳膊,是二十年前在黑水泽丢的。那时候我跟你们一样,恨妖族恨得牙痒痒。”他拍了拍空荡荡的袖管,“但现在老子明白了——黑水泽是黑水泽,妖族是妖族。就像咱们人里有好人坏人,你们妖里也有好妖坏妖。”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观测者那帮杂碎可不管这个。它们来了,咱们都得死。所以这堂课,不是教你们怎么打仗,是教你们……怎么一起活下去。”
很朴实,但很管用。
课后,有年轻的狼族战士鼓起勇气问:“前辈,那……那要是以后观测者被打跑了,咱们还得打吗?”
老校尉愣了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小子,等咱们真能活到那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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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表面的和谐下,暗流仍在涌动。
第七天傍晚,出事了。
几个人族士兵在虎啸城外的林子里打猎时,和一支妖族的巡逻队发生了冲突。冲突的起因很简单:人族士兵射中了一头鹿,但鹿受伤后跑进了妖族划定的“禁猎区”——那是鹿族用来采集草药的区域,平时禁止狩猎。
妖族巡逻队要求人族士兵交出猎物离开,但人族士兵不肯——鹿是他们射中的,凭什么交出来?双方越吵越凶,最后动了手。
等赤炎和熊大力赶到时,双方已经鼻青脸肿,但还好没出人命。
“怎么回事?”熊大力脸色铁青。
狼族巡逻队长指着那几个人族士兵:“他们擅闯禁猎区,还动手打人!”
“放屁!”一个人族士兵梗着脖子,“这林子又不是你们家的!凭什么不让我们打猎?!”
眼看又要吵起来,赤炎喝道:“都闭嘴!”
他走到那头鹿旁边——鹿已经死了,箭从侧面贯穿了脖颈,是一箭毙命的好手艺。
“箭是谁射的?”赤炎问。
几个人族士兵互相看看,一个年轻士兵站出来:“我。”
“箭法不错。”赤炎说,“但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划为禁猎区吗?”
年轻士兵摇头。
“因为这片林子里长着七种草药,是治外伤的关键药材。”赤炎指向林子深处,“鹿族在这里采了三百年药,他们知道哪些草该什么时候采,怎么采才不会伤到根。你们在这里打猎,鹿群受惊乱跑,会踩坏那些草药。”
他顿了顿,看向那年轻士兵:“如果下次咱们的兄弟受伤,需要这些草药救命,结果因为今天的事采不到药……你觉得,这头鹿的命,值几条人命的?”
年轻士兵愣住了,脸涨得通红。
“我……我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赤炎转向狼族巡逻队长,“你们也有错。看到他们打猎,应该先解释,不是直接赶人。他们初来乍到,不知道规矩情有可原。”
巡逻队长低下头:“是。”
赤炎又看向两边:“这次的事,各打五十大板。人族这边,罚你们去帮鹿族采三天药,学学怎么采药不伤根。妖族这边,罚你们巡逻队加值三天夜班。有没有意见?”
双方都摇头。
“那就这么定了。”赤炎说,“另外,从今天起,虎啸城周围会立起告示牌,标明哪些区域能打猎,哪些不能。规矩要立清楚,免得再出这种误会。”
事情算是解决了。但赤炎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两族几百年的隔阂,不是几堂课、几次合作就能消除的。类似的摩擦,以后还会有。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又出了几件事:人族工匠抱怨妖族提供的木材质量不好,妖族战士嫌弃人族做的饭菜不合口味,甚至还有因为语言不通产生的误会——妖族有些部落的方言,人族根本听不懂。
每天晚上,赤炎都要处理一堆这样的“小事”。很烦,但又不能不管。因为这些小事积累起来,就可能变成大矛盾。
第十天,李将军主动来找赤炎。
“军师,这样下去不行。”他开门见山,“咱们两边的人,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都憋着火。得想个办法,让大家真正……融到一块去。”
赤炎苦笑:“将军有什么高见?”
“一起干活。”李将军说,“不是各干各的,是一起干一件大事。让咱们的人,你们的人,肩并肩,手把手,干上几天活。活干完了,情分也就有了。”
“什么活?”
李将军走到地图前,指着虎啸城和营寨之间的一片空地:“这里,地势平坦,离两边都近。咱们在这建一座‘联合工坊’,专门生产灵能武器和防具。你们出技术图纸,我们出工匠手艺,两边的人混在一起干活。”
他顿了顿:“而且,工坊的产出,两边平分。这样大家都出力,都得利,谁也没话说。”
赤炎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建工坊需要大量人力,可以让两族的人不得不合作。而且产出平分,避免了“谁占便宜谁吃亏”的争议。
“可以。”赤炎点头,“不过具体怎么分工,怎么管理,得详细规划。”
“我来拟个章程。”李将军说,“明天咱们碰头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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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工坊的建设,第二天就开始了。
选址、勘测、设计,都由两族共同完成。人族工匠擅长测量和规划,妖族战士力气大,负责清理场地、搬运材料。
第一天就出了状况。人族工匠用的一种测量工具——叫“水平仪”,妖族战士没见过,不小心碰倒了,摔坏了。
“你们干什么吃的?!”一个年轻工匠急了,“这玩意儿整个北地就三个!摔坏了怎么测水平?!”
妖族战士也火了:“不就一个破镜子吗?赔你就是了!”
“赔?你拿什么赔?你会做吗?”
眼看又要吵起来,李将军走过去,捡起摔坏的水平仪看了看。
“能修。”他说,“不过需要一些特殊的镜片。赤炎军师,你们那边……有没有懂这个的?”
赤炎想了想,叫来一个鹰族的老工匠。老鹰妖拿起水平仪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围的材料,说:“镜片我能磨,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两天。”
“那就两天。”李将军拍板,“这两天咱们先干别的——挖地基,运石料。水平仪的事,交给鹰族老师傅。”
那个年轻工匠还想说什么,被李将军瞪了一眼,闭嘴了。
两天后,老鹰妖真的磨出了新的镜片,装好了水平仪。而且他还在原来的基础上做了改进——加了个保护套,防止再摔坏。
年轻工匠拿到修复好的水平仪,测试了一下,精度居然比原来还高。
“老师傅,”他有点不好意思,“您……您怎么懂这个?”
“我年轻时候,喜欢收集各种亮晶晶的东西。”老鹰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镜子、水晶、琉璃……磨了几十年,手感就出来了。”
一个小小的插曲,却让两族的工匠们多了些共同话题。人族工匠教妖族怎么用工具,妖族工匠教人族怎么辨别材料特性。虽然语言还不完全通,但比划着,画着图,居然也能沟通。
工坊的建设进度,比预期快了不少。
第十天,工坊的主体框架立起来了。那是一座长二十丈、宽十丈的大棚子,用粗大的原木做梁柱,顶上铺着防雨的油布。
当天下午,举行了简单的“上梁仪式”。按照人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