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宴席上最不缺的就是猎场送来的新鲜猎物了。
行宫膳房那边早早就提前腌制好,开席之后不少人就等不及自己亲自动手来烤肉。
祁郢烫肉还行,烤肉就被许执麓嫌弃不是肉筋烤老了就是皮肉焦了,但她自己的手艺也不遑多让,两人吃着彼此烤坏的肉,还要斗嘴。
“试看古人造字之由,美字从羊,鲜字从羊,善字从羊,羹字从羊,即吉祥字亦从羊,羊即祥也。”许执麓夹起一筷子羊肉筋,明知道他爱吃,但烤羊肉筋很需要技巧,十次有七八次她都烤的不到位。
祁郢张口要咬,又被她挪开,吃了个空,她抿着嘴儿笑,狡黠的眨了眨眼,“此物是味中最美,陛下何以不食耶?”
难得见她这般活泼,还是宴饮场合,祁郢勾了勾唇,压着笑声,“谁说此物味中最美?”
他换了左手执筷,右手又去捏她的细腕,“之前在翰林院里流传了一句十分雅趣的对子,上句为水底日为天上日。”
许执麓顺着他的力道,让他轻松的吃上了肉,然后听他说出了下句,“眼中人是面前人。”
世上任何美味都不堪称为最美,唯有他眼中人。
“惯是会借花献佛……”许执麓故意侧过脸去,他歪着头从下往上看,她又借着抬手放筷,一遮眉眼。
他似一瞬也不能不看她一样,不由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随即手又放下来,牵着藏在案下把玩。
直白的目光看的许执麓没喝酒,双颊也是绯红一片,她忍住,眉眼间却还是流露出醉人的神采,美若胜霞。
“我喝醉了……”祁郢喉头发痒,心想,一定是酒不对,才喝几杯他就浑身不对劲了。
许执麓似没听清,端坐着不动,他勾着她手心挠,一下,两下,到第三下,她扛不住了,只能绷住面色不动,人却要站起来。
他立马跟着起身,留给底下一众人一个欢欢喜喜的背影。
帝后离开之后,氛围反而更肆意热烈起来了。
之前抑着性子装稳重的全都不装了,该吃吃,该喝喝,关系好的凑一起,侃天侃地,饮食宴乐,人生美事哉!
“裴相,你可不能厚此薄彼,这杯你不喝,我那收来的《集古录》可不允你借阅……”
“等等,我先来的。”
“哎,我的酒洒了——”
裴元照原本端坐在最靠近天子的地方,享受着喧闹之中的安然,谁也不会当着皇上的面来给他灌酒。
文武百官都知道皇上话不太多,唯独跟裴元照亲近。
那种亲近,不是一举一动间的亲密,是从眼神中流露出来的自在与松快。
君臣相交二十载期间,也不是没有其他人能入皇上的眼。
但小人得势, 如狼似虎。
而裴元照一贯朴素大方,带着气定神闲的游刃有余,是一种稳定的温和。
这种温和让他在百官之中的地位长久不衰。
连饮了几杯酒之后,裴元照有点上脸,他刚打算要借故离席,早在一旁候着的陈亚挤上来,“裴相,下官有事请教,诸位都让一让——”
一众围着裴元照的官员看见他,倒也给面子让开路来。
陈亚也是御前红人,虽然日子不短,但还算个新人,然而他这个新人却颇得皇上的赏识与偏爱。
“何事?”
“下官新得了一卷水车图,可以对现今的水车进行了改进,研究出一种畜力驱动的水车,此种水车对农田灌溉极有益处——”
听陈亚说的是正事,裴元照也有了兴趣,起身道,“与我去延雅苑详说。”
行宫内有君臣议事堂,也有供臣子们交友宴饮之所,而这延雅苑就是官员们喝茶聊天的地方。
裴元照临走前,无意瞥见太子在与人对饮,且喝的已经有些醉了,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早前狩猎结束没见太子在皇上跟前,不少人都在猜测是不是射猎出了什么意外。
他叫来东宫的侍从嘱托一番,醒酒汤要及时给太子呈上,吃酒醉了的人晚上身边不能离人,尤其是后半夜……诸如此类的话,听得一旁等着的陈亚心中感叹不已。
太傅,天子师臣,师亦为父也。
这边有人感天动地,那边被太子拉着灌酒的苗秀脸都喝绿了。
他本就酒量不行,一上来就被祁昇以一陪三的灌懵了不说,中途还去吐过一场,本以为能借机逃遁,却被祁昇追上来敬酒。
他哪里敢让太子敬,当即就硬着头皮反敬一杯……可一杯哪里是尽头,那是一杯又一杯!
两人喝了个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祁昇也醉的不轻,侍从搀着他要离开,他还去拉苗秀的手,一遍遍问他,“服了没,服了吗?”
“服了——呕。”已经不知道回了多少次的苗秀是真的服了!
“服了就好……”祁昇得了话,终于放心的醉倒了。
被家中仆人扶着恭送太子离开的苗秀眼目发昏,隐隐记着对方的醉话,说什么要教他好好做兄长?
“苗兄,你这是得罪殿下了?”
有看热闹的凑过来询问,被他无视,但知交好友周行逢却另辟蹊径的问,“莫不是你在围场里对蒋家姑娘献殷勤了?”
“……”周遭一片倒吸气的声音,苗秀眼前一黑,差点倒地,天地良心啊,他连那蒋家姑娘长什么样都不晓得。
为了撇干净关系,他想也不想就大声道,“我此生绝不会和蒋姓女子有牵扯!”
说完人就倒了,彻底醉死过去。
“……”周行逢左右看了看,轻咳了一声,假装无事发生的,快速离开现场。
不得了,绝不能承认这话是自己随便一问带出来的。
总觉得,日后要还债是怎么回事!
西山东边山谷里溪流蜿蜒,内谷有个不大的湖,湖边有垂柳。
有两家来西山伴驾的官员女眷,聚在一处并肩坐在绸面毡垫上,看着小孩子们找野花。
风光正好,小儿嬉笑,自是一派恬淡美景。
闲散的漫步误入的祁晏,初时还不以为意,直等到那采野花的小孩子在山道上追来跑去,他被堵了。
“漂亮哥哥,你不能过去。”有个矮墩墩的胖脸小女孩捏着一簇红的黄的交杂的花朵,人小声大。
祁晏有些意外,他蹲下来,问她,“为什么呢?”
“因为她哥哥在上面!”一旁的小孩抢着答话。
“不对,还有我姐姐……”
“是她哥哥——”
几个小孩都非常有竞争精神,你一句我一句,抢着说。
祁晏很快听懂了,湖边的两家人约莫是世交,此次借着秋狩,让两家的适龄婚配的孩子相看。
“我为什么不能过去呢?”他还是问最开始拦住他的小女孩。
她在几个孩子里年龄明显要小,最多三岁?
“你长得比我哥哥好看,不能去,坏事。”一手拽着花,一手揪住了他衣摆的小女孩的回答着实让祁晏“耳目一新”。
这么天真可爱,怎么能不惹哭呢?
祁晏‘坏心’一起,起身佯装回头,等人松开小手了,他一个横跳,跨了好一大步,咻的一下往上跑。
“呜啊——”
果不其然,他还没跑几步,身后就传来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
不远处目睹这一幕的女眷们各个呆若木鸡。
拜那小女孩所赐,祁晏心情豁然开朗,他走远了之后,也没急着上山,逗孩子归逗孩子,他也没想去破坏姻缘。
走走停停,到半山腰他就准备折返,想来孩子应该被大人哄好了吧。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弯道上方传来了说话声。
“吴家哥哥先走吧,我还想再看一会儿风景,这次两家相聚为我贺生辰,我真的很高兴。”
明明是相看,被定义为相聚贺生辰。
祁晏想,那小孩回头还得哭一顿?
“我……其实这次……是我主动请求母亲约你们家——”
“谢谢你今天相陪,我才能上来游山。”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说的太直白了,接连被对方委婉而体面的拒绝,任谁也该识趣的接受了。
显然那小孩的哥哥有点不识趣,还要说什么,就被拐过弯来露出身形的祁晏打断。
少年闲然而行,背后是西偏的太阳,分不清是日光耀眼,还是人太出彩,总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了,春风般的美好。
吴姓少年一下子涨红了脸,毕竟相看被拒绝还是有点丢脸,幸而对方兴致缺缺的扫了他一眼,就不甚在意的挪开目光,欣赏风景去了。
一片寂静中,吴姓少年鼓足勇气,再次磕磕绊绊说了句,“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回府之后,给你妹妹的生辰礼我也会补上。”
吴家为了相看给过生辰的她送了丰厚的生辰礼,所以她说这话不是平白说的,少女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但态度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拒绝的彻底,委婉,聪明。
祁晏不想听这么多的,但是没办法,纯属误入,他又耳聪,听得一字不差……没忍住余光飘过去多看了一眼。
就一点点……好奇。
少女神色温和,带着几分笑意,耐心的看着对方,眉目如山涧汩汩流动的柔软如绸缎的春水……她也站在光源处, 远山般朦胧清致,叫人不敢小觑。
最终,吴姓少年失魂落魄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