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六年,九月十五,奥尔良城内,原伯爵府议事厅
秋阳透过彩色玻璃窗,在铺着厚重橡木地板的大厅里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战火硝烟与旧宅陈腐混合的奇特气味,但已被整洁和秩序迅速取代。这里如今是明军东进兵团的临时统帅部。
大厅中央,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桌取代了原本华而不实的贵族餐桌。桌上铺开着数幅拼接而成的巨幅地图——既有从巴黎宫廷流落出来的法兰西精细全图,也有明军飞舟侦察队与工兵连日来紧急绘制的奥尔良周边及南部地区地形要图。地图上,各种颜色的标记和小旗密密麻麻,清晰标示着敌我态势、交通要道、资源城镇。
郑成功端坐主位,身着一袭深青色常服,未着甲胄,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花白的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双目开阖间精光内敛,扫视着围坐桌旁的核心将领:陆师都统制常延龄、水师提督施琅(其分舰队已沿卢瓦尔河驶入内陆支援)、以及数位资深师、旅级统领及重要参谋。
气氛庄重而务实,毫无得胜后的骄躁。奥尔良的轻易归降(在警告性炮击和最后通牒后,守将开城),并未让这些远征军的高层感到意外或松懈,反而让他们更加冷静地审视全局。
“诸位,”郑成功声音沉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我军自阿杜尔河口登陆,月余之间,连战连捷,已抵巴黎门户,更于博斯平原尽歼法军野战主力。法兰西朝廷震恐,其国本动摇。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我大军悬师万里,利在速决,亦忌久困。今日之议,便是要定下彻底压垮法兰西、慑服欧罗巴的下一步方略。”
他略一停顿,目光投向常延龄:“常都统制,你身处前锋,于敌情民态感触最深。且先说说你的见解。”
常延龄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杆。“大帅,诸位。”他声音洪亮,带着战场上锤炼出的干脆,“我军目前主力集结于奥尔良-巴黎轴线,态势有利。巴黎城内,据飞舟侦察及多方情报,人心惶惶,守军虽仍有数万,但多为惊弓之鸟,贵族逃亡日众,路易十四已难有效掌控全局。强攻巴黎,虽可下,然攻坚耗时,伤亡必增,且易使我大军胶着于一城之下。”
木杆向南移动,划过卢瓦尔河,指向广袤的法国中南部。“反观法国内部,分裂之势已显。博斯平原一战后,南方各省贵族、官员,对我军恐惧日深,对巴黎失望愈烈。近日,已有不止一股隐秘渠道,试图与我接触,言辞闪烁,无非是探听虚实,谋求自保,甚至暗含投机之意。” 他看了一眼郑成功,继续道,“此乃敌之裂隙,我可利用。”
他又将木杆指向东南方:“另一隐忧,在于意大利方向。教皇国、萨伏伊公国乃至西班牙,虽暂未直接出兵,但其与法兰西王室渊源颇深,难保不会在最后关头驰援,或至少为巴黎输血。若我军主力尽陷于巴黎城下,南线空虚,意大利方向一旦有变,恐有后顾之忧。”
最后,木杆在巴黎位置点了点,又重重划向南方的罗讷河谷地。“故,末将以为,当下不宜立即倾力强攻巴黎。当行‘以战养战、分化瓦解’之策。具体而言:” 他提高了声音,
“第一,对巴黎,围而不攻,或伴攻施压。以飞舟凌空、炮火示威、传单攻心为主,辅以小规模试探性进攻,不断消耗其守军精力士气,加剧城内恐慌,逼迫路易十四及其廷臣困守愁城,无暇他顾,坐视其权威崩解。”
“第二,”木杆果断地沿罗讷河北上方向划了一条线,“分出一支精干有力的偏师,无需太多,但需机动力强、火力充足,以我东进兵团一部为主,配属部分骑兵及轻型炮兵。由此南下,沿罗讷河谷快速挺进!此河谷乃法兰西南北交通咽喉,土地肥沃,城镇富庶,且防御空虚。我军沿此道北上,可席卷普罗旺斯、多菲内乃至勃艮第南部!”
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此举有四大好处:一者,可抄掠南法财富重镇,如里昂、瓦朗斯、阿维尼翁等地,获取大量补给,实现‘以战养战’;二者,可彻底切断意大利方向任何可能援法之陆路通道,消除侧翼隐患;三者,以雷霆之势出现在南法,将极大震撼那些首鼠两端的南方贵族,迫使其更快做出抉择——要么彻底投降归附,要么顽抗被歼,再无骑墙观望之余地!此乃‘分化瓦解’,加速法兰西整体崩溃;四者,若形势允许,偏师兵锋甚至可遥指阿尔卑斯山隘口,对意大利诸邦形成直接威慑,使其不敢妄动!”
常延龄说完,退回座位。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地图上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众将都在消化这个大胆且极具侵略性的计划。分兵,历来是兵家大忌,尤其在敌国腹地。但常延龄的分析条理清晰,句句指向当前战局关键和敌我优劣。
水师提督施琅沉吟道:“此策甚为犀利。我水师分舰队可沿卢瓦尔河、索恩河部分河段提供有限支援与运输,尤其是物资转运。但罗讷河中上游水文复杂,我大型舰艇难以上溯,偏师主力仍需以陆路奔袭为主,对后勤要求极高。”
一位负责后勤的参谋面露忧色:“分兵之后,偏师深入南法,补给线拉长,若遇坚城顽抗或地方袭扰,恐有风险。”
常延龄答道:“故偏师需轻装疾进,以战养战为主。南法承平日久,武备松弛,贵族私兵战力有限。我军挟新胜之威,以快打慢,以强击弱,破其胆气为先。至于坚城,可效仿奥尔良之法,火炮慑之,飞舟撼之,传单分之,未必需要座座强攻。首要目标是瘫痪其交通,夺取其粮仓,震慑其人心。”
郑成功一直静静聆听,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此刻,他缓缓开口:“延龄之策,深合兵法‘避实击虚’、‘攻心为上’之要。巴黎已成死地,困兽犹斗,强攻乃下策。南法则为活棋,地富人怯,正是我用武之地。分兵确有风险,然审时度势,此风险可控,而收益巨大。”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如炬:“不仅可掠粮资、断外援、慑南疆,更可向整个欧罗巴彰显我大明兵威之盛,用兵之妙!让维也纳、马德里、罗马的那些君王公侯看看,我大军非但能破其重兵,更能纵横其腹地,令其顾此失彼,防不胜防!此乃彻底瓦解其抵抗意志的一记重锤!”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决断已下:“本帅决议,采纳此策。即行分兵!”
众将肃然。
“常延龄听令!”
“末将在!” 常延龄霍然起身。
“命你统率东进兵团第一、第三步兵旅,全部骑兵营,轻型炮兵一团,及必要工兵、通讯、医护,组成南进纵队,计兵力两万五千。携半月口粮,轻装简从。五日后,自奥尔良南下,目标——沿罗讷河谷,扫荡南法!沿途相机夺取要地,征集粮秣,震慑宵小,务必切断意大利方向任何可能之陆路联系!遇坚城可慑降则慑降,需攻取则务必迅猛,不得迁延!”
“末将遵命!” 常延龄声音铿锵,眼中战意熊熊。
“施琅听令!”
“末将在!”
“命你水师分舰队,尽力沿索恩河向南提供策应,运送后续补给物资,并确保卢瓦尔河我军后方水路畅通。同时,加派哨船,严密监视大西洋沿岸及英吉利海峡动向,警惕英国异动。”
“得令!”
郑成功最后看向留守的将领:“其余各部,随本帅继续围困巴黎。各营加紧休整,补充弹药。多派飞舟侦察巴黎城防及周边动态。工兵着手准备,若最终需要强攻,我要在最短时间内,于巴黎城下架起足以摧毁其城墙的重炮阵地!另,情报处加大力度,与所有试图接触的法国南方势力周旋,许以虚利,诱其归附,收集情报,为常都统制南下创造有利条件!”
“是!” 众将齐声应诺。
九月二十,奥尔良城外大营,南进纵队誓师
晨光熹微,号角长鸣。奥尔良城南门外原野上,两万五千名明军将士已列阵完毕。不同于之前行军的隐蔽,此次誓师,旌旗招展,刀枪曜日,展现军容,以壮声威。
将士们经过数日休整补充,精神饱满。骑兵营的战马喷着响鼻,矫健昂首。轻型炮车的轮辋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步兵们扛着步枪,背囊已尽可能轻减,只保留必要作战物资与数日口粮。
常延龄全身披挂,立于临时搭建的将台之上,身后是猎猎作响的“常”字帅旗与大明龙旗。他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钢铁丛林,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全军:
“儿郎们!自阿杜尔河口踏浪而来,我等跨平原,破坚城,歼顽敌,兵锋直抵敌国腹心,扬我大明国威于万里之外!法兰西魁首,已被我大军困于巴黎孤城,如瓮中之鳖!”
他话锋一转,指向南方:“然,敌国疆土辽阔,南疆未靖,外援犹存!今奉靖海公郑大帅将令,我等将另辟战场,沿罗讷河北上,直插法兰西南部心腹!此行,乃为我主力荡平侧翼,断绝外援,更要将我大明兵威,深深烙印在这片欧罗巴的土地上!让南法的贵族老爷们,也尝尝我等的厉害!让意大利的援兵,望河兴叹!”
“沿途城镇,顺降者秋毫无犯,顽抗者雷霆击碎!粮草取自敌仓,威仪慑服人心!我等乃堂堂王师,讨逆伐罪,所向披靡!”
他猛地拔出佩剑,斜指南方天际,用尽全身气力怒吼:
“南进纵队——”
“出征!”
“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天动地。
大军开拔。骑兵为前导,步兵纵队井然有序,炮兵与辎重居中,后卫警戒。队伍如一道蓝色的钢铁洪流,带着滚滚烟尘,离开奥尔良大营,向着南方,向着阳光渐暖、富饶而惶恐的罗讷河谷地,汹涌而去。
奥尔良城头,郑成功与留守将领目送大军远去。
“大帅,常都统制此去,真能搅动南法风云吗?” 一名将领问道。
郑成功捋须,目光深邃:“南法人安逸已久,骤逢此强兵突入,其乱必甚于巴黎。延龄用兵果决,善抓战机。我等在此,只需将巴黎牢牢钉死,便是对他最大的支援。这盘棋,东西对进,南北夹击,我要让整个法兰西,再无一片安宁之地,直至其彻底屈膝!”
他的目光转向西北,巴黎的方向,又仿佛越过了巴黎,投向了更遥远的英吉利海峡与低地国家。分兵南进,不仅是战术需要,更是向所有仍在犹豫、观望、甚至暗中抵触的欧罗巴势力,发出的最明确、最强硬的信号:大明兵锋所向,无可阻挡,顺之者或可苟存,逆之者必遭雷霆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