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六年,九月初三,博斯平原南部,沙特尔近郊
九月的博斯平原,麦浪已化作金黄的残茬,裸露的褐色土地一望无际,直到与灰蒙蒙的天空相接。这片法兰西腹地的丰饶原野,此刻却被战争的阴云笼罩。
平原南侧,法军阵势浩大。超过两万五千名士兵组成十余个厚重而规整的步兵方阵,长矛如密林般耸立,火绳枪手列于阵前。方阵之间与两翼,是超过三千名盔甲鲜明的骑兵,既有手持骑枪、人马俱甲的重装骑士,也有轻捷剽悍、马刀雪亮的骠骑兵。六十余门各式青铜火炮被推至阵前,炮口森然。各色纹章的旗帜在微风中翻卷,阳光照耀下,铠甲与武器反射出冷冽的寒光,军鼓声低沉而雄浑,透着一股古典战役的庄严与压迫。
这是马萨林元帅在仓促间集结的、保卫巴黎西南门户的最后主力。他骑在披挂华丽的战马上,立于中军后方土丘,遥望北方。尽管心中对敌军的诡异战法充满疑虑,但身后便是巴黎,他已无路可退。望着己方严整壮观的军容,一股属于旧时代军人的荣誉感油然而生。他相信,在如此开阔的平原上,凭借兵力优势、严整方阵与骑士冲锋的雷霆一击,足以击垮任何远道而来的敌军。
“士兵们!骑士们!” 他的声音通过传令官传遍四野,“今日,法兰西的荣耀与存亡,系于尔等之手!异教徒虽有利器,然其孤军深入,已呈疲态!彼弃诡计而就野战,实乃自寻死路!吾等方阵,曾令欧陆震颤;吾等铁骑,曾踏破万千敌垒!以天主之名,以国王之威,碾碎他们!”
“国王万岁!法兰西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起,暂时驱散了士兵心中对“东方魔鬼”的恐惧。贵族军官们挺起胸膛,士兵们握紧了长矛与火绳枪。传统与勇气,似乎在此刻重新凝聚。
平原北侧,明军前沿阵地
与法军厚重规整的古典阵型形成鲜明对比,明军的部署显得稀疏、灵活,甚至有些“单薄”。
常延龄麾下东进兵团约一万五千名官兵,并未结成密集方阵或线列。他们以连、排为单位,依托收割后的田垄、浅沟及几处缓坡,巧妙地构筑了数道蜿蜒而具纵深的散兵防线。士兵们大多采取卧姿或跪姿,隐蔽在简易掩体后,“永历三十二式”步枪稳稳架起。
阵地核心及侧翼,分散部署着数十门“霹雳”式轻型步兵炮与少量“惊雷”式榴弹炮,炮口经过精心伪装。更后方稍高处的预备阵地,则隐藏着更多火炮与弹药。
常延龄的指挥所设于一废弃风磨坊的残垣后,他放下望远镜,面色沉静如水。
“都统制,飞舟回报,”参谋低声禀告,“敌阵确如所料,重兵集结于中央及两翼,骑兵分置左右,火炮前置,阵型严整但变化迟缓。未发现大规模预备队隐蔽迹象。”
“嗯。”常延龄微微颔首,“传令:各步兵营,严守阵位,未得号令不得妄动,放至百五十步内再行齐射。炮兵观测位紧盯敌军火炮及骑兵集群,听我号令行覆盖轰击。飞舟继续监控,尤其注意其指挥部及骑兵动向,可低空掠阵,播撒传单,扰其军心。”
“遵命!”
命令悄然传达。明军阵地一片肃杀,唯有秋风拂过枯草与残茬的沙沙声。士兵们检查着步枪的撞针与弹药,炮手们最后一次擦拭瞄准镜。那种沉默,并非畏惧,而是猛兽扑击前的凝神。
巳时三刻,古典与新时代的碰撞
“轰!轰轰轰——!”
法军阵前,六十余门青铜火炮率先喷吐出烈焰与浓烟,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向明军阵地,激起团团烟尘。炮声隆隆,试图以传统方式先声夺人,扰乱敌阵。
明军阵地依旧沉寂,只有少数几处被直接命中,腾起些许尘土。这沉默被法军误解为威慑生效或敌军怯战。
“前进!” 马萨林挥剑下令。
战鼓擂动,庞大的步兵方阵如移动的钢铁森林,开始缓缓向前推进。长矛如林,火绳枪手穿插其间,旗帜飘扬,铠甲铿锵,脚步声沉闷如雷,大地为之微颤。两翼骑兵亦开始向侧翼伸展,蓄势待发。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明军阵地岿然不动。
一百八十步、一百六十步……
“炮兵,目标敌前沿方阵及暴露火炮,榴霰弹,急速射!” 常延龄终于冷然下令。
“咚!咚咚咚——!”
沉寂被瞬间打破!明军隐蔽的炮兵阵地骤然开火!不同于法军实心弹的沉重闷响,明军火炮发射的是装填了大量铁珠、石子的榴霰弹。炮弹并非直射人群,而是在法军方阵上空或前方预定距离凌空炸开!
“砰!砰砰砰!”
连绵的爆炸声在法军头顶和前方响起,无数致命的预制破片、铁珠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正在行进中的密集方阵顿时遭受惨重打击。前排的火绳枪手和长矛手成片倒下,整齐的队形被撕裂出一个个血腥的缺口。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压过了鼓声。
“骑兵!冲锋!为了法兰西!” 马萨林见步兵受挫,毫不犹豫地亮出了王牌。
两翼号角长鸣。左翼重装骑士放下面甲,平端骑枪,战马由慢跑逐渐加速,沉重的马蹄声汇聚成恐怖的雷鸣,大地剧烈震颤,仿佛钢铁洪流即将碾碎一切。右翼骠骑兵发出狂野的呼哨,挥舞马刀,如疾风般掠出。
面对这欧洲战场数百年来几乎无解的冲锋,明军阵线依然稳固。
“目标,两翼骑兵,霰弹,全速射!” 炮兵指挥官嘶声下令。
部署在侧翼的明军火炮再次怒吼,这次是更加密集的霰弹齐射!炮弹在骑兵冲锋集群的前方和上空炸开一片片死亡金属风暴!冲锋的骑士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铁钉的墙壁,人仰马翻,死伤狼藉。华丽的板甲在近距离霰弹面前显得脆弱不堪,战马的悲鸣与骑士的惨叫响彻原野。
即便有少数悍勇之辈冲过火力网,迎接他们的是明军步兵阵地上突然爆发的、前所未有的密集弹雨。
“开火!”
“砰!砰砰砰砰——!”
炒豆般密集而整齐的排枪声响起!明军步兵终于开火。后装线膛步枪带来的高射速与精度,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子弹如同精准的死神镰刀,将冲近的骑兵连人带马打倒在地。法军骑兵惊骇地发现,敌人的火力几乎没有间歇,装填速度远超他们的认知。
几乎同时,更令法军魂飞魄散的一幕出现了。
几艘巨大的“鲲鹏”飞舟,从明军后方升起,降低高度,带着低沉而持续的嗡鸣,缓缓飞临战场上空。它们并未投掷炸弹,但那庞大的阴影、怪异的形态、以及吊篮中隐约可见的人影,给正在承受猛烈打击的法军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许多士兵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天,冲锋的节奏被打乱,阵型更加散乱。更有飞舟在法军后阵上空盘旋,撒下无数雪片般的劝降传单,“投降免死”、“抵抗无益”等字样随风飘落,进一步侵蚀着法军本已摇摇欲坠的士气。
正面,明军步兵的排枪一轮接着一轮,弹幕稳定而致命。法军方阵在炮火覆盖、头顶飞舟威慑以及正面如此高效而持续的火力打击下,彻底陷入了混乱。军官无法有效指挥,士兵们惊恐地发现,他们手中的火绳枪射程短、精度差、装填繁琐,在对方瓢泼般的弹雨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崩溃,始于右翼轻骑兵,他们首先承受不住伤亡,调转马头溃逃。紧接着,左翼重骑兵在损失惨重且根本无法靠近敌阵的绝望下,也丧失了冲锋的勇气。正面的步兵方阵,在遭受了惨重的伤亡、目睹骑兵溃败、又承受着来自地面和空中的双重压力后,终于支撑不住。
“撤退!上帝啊,撤退!”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巨大的方阵开始瓦解,士兵丢弃沉重的长矛和火绳枪,转身向后狂奔。督战的军官试图阻拦,瞬间便被溃退的人潮淹没。
马萨林元帅目眦欲裂,亲率卫队上前弹压,一发流弹击中其坐骑,战马哀嚎倒地,元帅被亲兵拼死救起,裹挟在溃兵洪流中向后败退。
兵败如山倒。短短一个多时辰,看似不可一世的法兰西野战军团土崩瓦解。广阔的博斯平原上,遗弃的旗帜、武器、盔甲遍地狼藉,伤者的呻吟与无主战马的悲鸣交织。明军并未进行深远追击,只是以炮火延伸射击驱散溃兵,同时派出小队清剿残敌,收容俘虏。
午后,硝烟渐散
战场逐渐平息,血腥味与硝烟味混杂,弥漫在空气中。明军士兵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医护兵救治双方伤员,工兵搜集尚堪使用的缴获(尽管大多看不上),登记管理越来越多的俘虏。纪律依旧严明,对战俘与伤兵皆依令处置。
常延龄踏过布满蹄印与弹坑的战场,脚下是沾染血污的泥土和破碎的鸢尾花旗。他看着那些被摧毁的青铜炮、堆积的老式火枪、以及倒毙在地的华丽骑士,脸上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唯有深沉的感慨。
“都统制,”参谋前来汇报,“初步统计,毙伤敌军约七千,俘获近四千,缴获火炮三十余门及军械辎重无数。我军伤亡不足四百,多为敌军初期炮击所伤。”
常延龄点点头。这是一场典型的非对称胜利。法军以其最自信的方式寻求决战,却在开阔地上被一种全新的战争模式彻底碾压。此战之后,巴黎西南方向,再无堪战之野战兵团可阻明军兵锋。而“飞舟凌空”与“弹如雨下”的恐怖景象,必将随溃兵之言,如同最剧烈的瘟疫,席卷整个法兰西乃至欧陆,彻底击碎旧时代军队的战争信念。
他抬头望了望正在返航的飞舟,又转向东北,巴黎的方向。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一日,救治伤员,清点战果。即刻向大帅报捷:博斯平原已克,巴黎门户洞开,敌野战主力溃散,我军随时可进逼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