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仔细地看着手中的这几张纸。
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微微的磨损。
看得出在传递的过程中经历了极大的波折。
里面细细地画着一个婴儿手镯的图形。
每一个花纹、每一个卡扣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那流畅的线条和熟悉的运笔习惯,无一不在向我诉说着作画之人的身份。
除了手镯,还有几张是婴儿衣物的造型设计。
那是一件婴儿周岁礼服的图样!
那图样,只有我和锦儿明白它的意义。
它的裁剪方法,标注得一清二楚。
我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从南朝到原国,山长水远,关卡重重。
边境线上更是陈兵数十万,战火连天。
锦儿根本不可能将实物送到隔着战火相持的原国。
哪怕是黑道的夹带,也极容易遗失。
所以,她特意画了这些形状和尺寸,千方百计地将这些薄薄的纸片送到了郦城。
然后让许娘子照着图样赶制出来的!
这时,守明又在包裹的最深处,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落在手里,沉甸甸的。
守明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打开。
里面果然躺着两个已经做好的婴儿金手镯。
看着图纸上那些细微的标注,我终于看明白了。
是信鸽!
锦儿为了能将这份心意送到我们手中,竟然想出了用信鸽传递黄金的法子。
普通的信鸽承受不住太大的重量,她就将黄金打造成了极细极轻的细条,然后将这些细小的金丝,一根根地绑在信鸽的脚上。
一只信鸽,一次只能带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重量。
不知道多少只信鸽,跨越了千山万水,才一点点地将这些金条带到了郦城。
然后,许娘子再根据锦儿送来的图纸,将这些金条融化、重铸。
最终,这些来自南国的金丝条,拼成了眼前的这个手镯。
而在手镯上还镶嵌着一片造型极其逼真的金叶子。
那是一棵树的造型。
那片金叶子上的脉络清晰可见,雕工极其细腻。
那竟是锦儿亲手一点点雕刻而成的!
送到许娘子手上才镶嵌上去的。
她将自己对我的思念,对铁蛋的祝福,全都刻进了这片小小的金叶子里。
我手里紧紧地拿着这两个金手镯,还有那些根据图案裁制而成的小衣服。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瞬间夺眶而出。
在这随时都会丧命的敌国深山中,我竟然收到了一份来自故乡、来自亲人最深沉的挂念。
为了这份挂念,她究竟花费了多少心血,才将它们送过来啊!每一根金丝,每一个图案,都承载着锦儿跨越千山万水的担忧与深情。
而我的脑海中,也清晰地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成全这一切的,是三郎君。
只有三郎君,只有他那深不可测的暗网和庞大的资源,才能在这个乱世中,硬生生地撕开一条传递思念的缝隙。
他依然在用他的方式,总是用不着一字的方式,让我知道他在。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收到包裹后的几天里,我的神思一直有些恍惚。我常常会坐在木屋前的台阶上,看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发呆。
抱着铁蛋,手里总是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小小的金手镯。每一次触摸到那片脉络分明的金叶子,心头都会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渴望。
细心的崔遥很快便发现了我的异样。
得知我的情绪变化来自许娘子送来的两个金手镯后,心思剔透的他,便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开始拉着瘦猴和那几名部曲,积极地打探起周边的环境来。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他便带着人钻进了茂密的原始丛林。直到日落西山,才带着一身的露水和泥污疲惫地返回。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一段时间后,周边往南有两座深山里的隐秘村寨,被他硬生生地打探了出来。
那些村寨藏在极为险峻的深谷之中,常人根本无法涉足。它们都是为了躲避历代战乱,由那些逃入深山的流民隐居在那里而逐渐形成的。
崔遥继续发挥了他那极善交际的特点。
他没有带兵器,而是背着几包盐巴和一些实用的生活用品,一次次地靠近那些充满警惕的避世村寨。
在深山之中,盐巴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硬通货。
他用这些物资,加上他那张总是盈盈的笑脸,对人心敏锐的心思,一点点地敲开了那些村寨紧闭的寨门。
村民们从一开始的弓箭相向,到后来的试探接触,最终彻底接纳了他。
在那些用兽皮和粗茶招待的夜晚,崔遥从村中老人的口中,打听到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他们告诉他,在这片连绵不绝的大山背后,或许就能直接通到南国的地界。
那里没有重兵把守的关隘,甚至还没有那条难以逾越的界河之隔。
只要能翻过这片莽莽群山,就能踏上南国的土地。
可是,山太高了。
林子也太密了。
祖祖辈辈隐居在这里的人,从来都没有人真正走过去过。
当崔遥将这个消息带回营地时,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
他摊开一张粗略绘制的地图,指着那片代表着未知的空白区域。
“难道你是想自己去打通那条通道吗?”我不动声色地问。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理智的残酷。
我知道在原始丛林中开辟一条新路的难度,那无异于登天。
崔遥却并没有被我的冷水浇灭热情。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既然独孤的先祖们曾经打通过一条通道,那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呢?”
他的声音坚定有力,带着一股莫名的倔强。
“那可能是数十年之力呢……”我叹气。
独孤首领的先祖们,当年也是靠着两代人的尸骨,才踩出了一条通往屏城的路。
我们区区几个人,想要在这片无人区里开天辟地,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不要给我泼冷水了。”
崔遥毫不退让地打断了我。
他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
“只要开始去做,就有做到的那天!”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孤勇。
“说不定,哪天我就能找到一条古道呢!”
他指着地图上的那片群山。
“毕竟曾经想要走通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崔遥第一次在我的面前表现出如此执拗的态度。他不再是那个喜欢插科打诨、随遇而安的世家郎君。
他仿佛在一夜之间,找到了某种值得他去拼命的信仰。
我看着他那张沾着泥土却无比坚毅的脸庞,一时竟无言以对。
我知道,他之所以如此执着地要去寻找那条虚无缥缈的通道。
全都是为了我。
为了我能带着铁蛋,回到那个有牵挂、有思念的地方。
他宁愿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丈量那片死亡之林,也不愿看我再对着那枚金手镯默默流泪。
山风从木屋的缝隙中吹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
我看着崔遥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那块坚硬的寒冰,似乎正在被某种滚烫的东西,一点点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