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我们三人便回到了后山住地。
踏入灌木围栏,家园的气息瞬间抚平了我们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
留守的部曲们看到我们平安归来,眼中皆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但都极有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转身各归其位。
我正待去将身上的血衣换下。
身后的独孤首领突然毫无征兆地双膝一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我面前的地上。
他没有说半句多余的废话,直接将头深埋了下去,对着我就是结结实实的一个大礼。
“砰!”
第一个响头磕在地上,震起了些许微尘。
“多谢女郎赐予良机,让我独孤孟今日得以了却这段缠绕家族心头数十年的前尘恩怨!”
“砰!”
第二个响头紧接着落下,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多谢女郎成全,让我终有这日能堂堂正正地穿上先祖的玄铁明光铠,像个真正的独孤家男郎那般,领军杀敌,御侮于外!”
“砰!”
第三个响头重重磕下,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中此刻竟闪烁着隐隐的泪光。
“此生能得女郎这般信赖与成全,独孤孟死而无憾!”
我快步上前,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不容拒绝地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独孤首领,你这又是何必?”
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诚恳。
“这一路走来,若是没有你们拼死护送,我恐怕早就已经殒命于半道了。”
“真要论起来,是我欠你们的更多。”
独孤孟固执地摇了摇头。
“女郎言重了,护卫您的周全,本就是我们这些部曲背负的死令。”
我叹了口气。
“不必多言。”
“这一路上危险重重,全靠彼此扶持。”
“今日之事,亦是顺势而为,还了你一份本就属于你的荣耀,你无需觉得有愧。”
独孤首领眼底的那抹感激与敬重,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深沉。
他没有再与我争辩,而是默默地转过身,面向了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崔遥。
他身形一正,双手抱拳,眼看着又要跪地行礼。
崔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独孤首领的胳膊,硬生生地阻止了他的下拜。
“哎哎哎,独孤首领,你这就见外了啊!”
崔遥那张沾满灰土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咱们这一路上可是实打实的患难与共,在死人堆里爬进爬出的交情。”
“刚才在阵前,要不是你那一记飞石索拽下敏秀,我这杆长枪恐怕也刺不到那几个北国蛮子的咽喉。”
“大家都是过命的兄弟,你再这么拜来拜去的,我以后可不敢再跟你并肩杀敌了!”
独孤首领被崔遥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也忍不住露出了一抹释然的苦笑。
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崔遥转头看向了我。
“敏秀郎君如今已经一败涂地。”
他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你……是不是打算要离开这里了?”
看着他难掩的焦虑。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
“敏秀郎君,绝对不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人。”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敏秀在马背上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后背不禁感到一阵发凉。
“这次他在郦城城下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仅损兵折将,还折了颜面。”
“必定会很快卷土重来。”
我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北方。
“他真正的倚仗,从来都不是北国,而是贺拔家族。”
听到“贺拔家族”这四个字,独孤首领的脸色瞬间变了。
贺拔家族,那是一个蛰伏在北国与原国权力之上的庞然大物。
他们表面上只是北国一个古老的贵族部落,但实际上,他们的触角早就已经渗透到了两国边境的每一个角落。
近百年来,北国皇室的更迭,原国边境的动荡,背后几乎都有贺拔家族在暗中推波助澜。
他们掌握着隐秘的商道,控制着天下过半的精良战马,甚至连原国境内几处私自开采的铁矿,都有他们的暗股。
不仅如此,原国原先那些权臣,有不少都在私下里接受过贺拔家族的重金贿赂,以此来维持边境那种微妙的、能够让他们大发战争财的对峙状态。
而敏秀,正是贺拔将军最宠爱的儿子。
我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他这次动用的,不过是北国明面上的军队,贺拔家族真正的精锐私军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死士,根本还没有露面。”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这次回去,再兵临城下的时候,带来的将是一支虎狼之师。”
“到了那个时候,就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听完我的分析,一片寂静。
独孤首领的双手猛地攥紧成了拳头。
“那……那郦城的独孤家族……”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敏秀若是带着贺拔家族的力量卷土重来,首当其冲的,就是郦城的独孤家。”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要么被敏秀的大军彻底屠杀殆尽,以泄心头之恨。”
“要么,就是被贺拔家族那恐怖的实力所震慑,被迫低头臣服,沦为他们南下的马前卒。”
“你救不了他们一世的,独孤首领。”
我的声音轻柔,却带残酷。
“他们既然享受了独孤家族这块百年招牌带来的荣耀与特权,就必须同样背负起这个姓氏所带来的业债与灾难。”
“这是他们作为上位者必须承受的宿命,谁也替不了他们。”
我看着独孤孟那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终究还是软了一下。
“不过,你也不必过于绝望。”
“我答应你,如果真有那一日,大军压境,城破在即,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为他们筹谋一条生路。”
“但你必须向我保证,无论到了什么地步,一切都必须以我们自己的大局为重。”
“我们的命,绝不能毫无意义地填进那个无底洞里。”
独孤首领点了点头,沉重地应下了一个字。
“好。”
听到我暂时不打算离开的决定,一旁的崔遥却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兴奋了起来。
“那便多待些时日吧!”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这山上虽然清苦,但至少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赶路,铁蛋也能安生几天。”
我看着他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了营寨深处的那个专门为铁蛋搭建的小木屋。
我把独孤首领从城里背回来的那个粗包裹,交给了正在木屋前焦急等待的守明。
守明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放在了木桌上,开始细心地收拾起包裹里的东西。
包裹里基本都是些婴儿衣物。
小孩子长得实在是太快了,一天一个样,之前带出来的那些衣物早就已经短了。
这些新做的衣物虽然用料只是普通的细棉布,但针脚极其细密,每一处接缝都被处理得平平整整,生怕磨坏了铁蛋娇嫩的肌肤。
而且款式,看着……有些特别。
守明一边整理,一边发出赞叹的声音。
突然,她的手在包裹的里层停顿了一下。惊讶地从中抽出了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
“娘子,您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守明满脸疑惑地将那几张纸递向了我。
我有些好奇地凑了过去,接过了那几张纸。
只看了一眼,我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那纸上画着极其精细的图案,线条流畅而灵动,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那是锦儿的手笔!
哪怕是隔了千山万水,哪怕是经历了无数的生死劫难,我依然能一眼认出那个曾陪我长大的女孩的画风。
我颤抖着双手,将那几张纸一张张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