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驾云而去,仙音霞光渐散,但天地间那股新生的、蓬勃的国运洪流却并未停歇,反而更加有序地开始与这片土地,与这王城,与那站立在废墟中央的身影交融。
压力尽去,瘫坐在地的四王这才艰难地喘息着,彼此对视,眼中只剩下无尽的颓然与后怕。
他们明白,经此一事,他们所谓的王图霸业,在真正的天地大势与仙神眼中,已彻底沦为笑谈。
此刻能否保全性命与些许基业,全看接下来那位“安民公”,不,那位即将承接新生国运之人的态度了。
刘三儿强撑着几乎虚脱的身体,看向气质已然迥异的李青阳,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是并肩作战、智谋深远的“青阳”?
还是那令仙神敬畏、尊号古老的“三太子”或“灵珠子”?
李青阳似乎看出他的窘迫,那属于“李青阳”的温和笑意再次浮现,尽管眼底深处沉淀着万古的深邃。
他主动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刘公,不,主公。我依然是李青阳。至少,在此间事了之前,在告别之前,我依然是您的部下,是安民军的正印先行官。”
这一声“主公”,让刘三儿眼眶微热,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略略平复。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青阳……先生,大恩不言谢。若无先生破障,无赵岩、石家兄弟血战护卫,无安民军上下用命,无……诸多机缘,断无今日。”
“此乃天数使然,亦是人心所向。”李青阳微微摇头,目光扫过破败的宫殿,扫过城外依稀传来的、逐渐平息的厮杀声,最后落在那汇聚于刘三儿头顶、越发凝实祥和的国运光柱上。
“枷锁已破,国运新生,百废待兴。雪霁国……不,这片土地上新的国度,需要一位能承载这国运、引领万民走向安宁富强之主。主公,您当仁不让。”
他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定音之锤。
河洛王陈观澜挣扎着起身,率先躬身长揖,声音干涩:“河洛……陈观澜,愿奉安民公为雪霁新主,听从调遣,绝无二心。”
形势比人强,见识了真正的仙神手段与天地之威,他所有的野心与算计都已烟消云散,此刻只求能在这新秩序下保全家族与部分基业。
拓跋雄、韩世亨、赵平川也纷纷效仿,表示臣服。
赵平川看向李青阳的目光尤为复杂,有感激,有释然,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深深拜下。
接下来的数日,王城内外迅速平定。
在绝对的力量与天命所归的大势下,残余的抵抗微乎其微。
安民军接管防务,整编降卒,安抚百姓,清点府库,一切都井井有条。
李青阳、赵岩虽不再具体领军,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震慑与定心丸。
第七日,朝阳初升,霞光万丈。
在原王宫主殿的废墟前,临时搭建了一座简朴而庄重的祭坛。
没有奢华的仪仗,只有肃立的安民军将士、归附的原各方势力代表、以及无数被允许进入观礼的王城百姓代表。
刘三儿沐浴更衣,身着玄色衮服,虽无九龙绣纹,却自有一股沉稳厚重的气度。
他在李青阳、赵岩、石磊、石玉,以及程墨等人的见证下,一步步登上祭坛。
祭天,告地,抚民,立誓。
当他诵读完祭文,宣告新朝创立,国号为“新霁”,自封“人皇”,立志革除前弊,以民为本,再造乾坤时,天空中那汇聚多日的国运光海终于轰然垂落,化作无尽的金色光点,如春雨般洒向整个王城,洒向新霁国的山川大地。
沐浴在光雨中的百姓,只觉身心一轻,多年的沉疴仿佛消退,对未来的希望油然而生。
而刘三儿周身更是被浓烈的金色气运环绕,隐隐有龙形虚影盘旋,威严日盛。
礼成,新皇立。
祭坛下,万众欢呼:“拜见人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三儿,或者说新霁人皇刘稷,站在祭坛之巅,感受着国运加身、万民归心的磅礴力量,心中却没有太多得意,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他目光扫过下方,最终落在人群前那几位身影上。
典礼结束后,刘稷在临时清理出的偏殿中,正式论功行赏,更欲对最大的功臣做出安排。
他首先看向李青阳,目光恳切:“青阳先生,若无先生,便无朕之今日,更无新霁之新生。朕欲拜先生为国之师,尊号‘护国圣灵真君’,与国同休,享万民供奉,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高封赏,几乎将李青阳抬到了与国运神灵等同的位置。
然而,李青阳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属于“李青阳”的、温和却坚定的笑容:“陛下厚爱,青阳心领。
然,青阳所求,非此富贵尊荣。
国师之位,当留给真正精通治国安邦、教化万民的贤才。
青阳尘缘尚有一段未了,需回临雪城,陪伴父母身旁,尽人子之孝。
待二老百年之后,青阳也当归返娲皇宫,重聆娘娘教诲。
此间红尘,于青阳而言,此番历练已足。
陛下的新霁,需要的是脚踏实地、心怀百姓的能臣干吏,而非一个超然物外的‘真君’。”
他语气平和,却毫无转圜余地。
刘稷闻言,虽有失落,却也早在预料之中。
见识过那日景象,他便知李青阳绝非池中之物,此间天地,留不住他。
“既如此,朕不敢强求。临雪城李氏一门,于国有大功,当享殊荣。朕会命人妥善照料,保二老安康荣华。先生何时欲归娲皇宫,朕必率百官万民,十里相送。” 刘稷郑重承诺。
“多谢陛下。” 李青阳颔首致谢。
刘稷又看向赵岩。这位沉默如磐石、剑锋惊鬼神的青年,同样是不可或缺的功臣。
“赵岩将军,骁勇忠贞,剑术通神,于破城、寻坛、护驾皆立下不世之功。朕欲封你为‘镇国武安侯’,领大将军衔,统御全国兵马,为新霁铸就钢铁屏障,如何?”
赵岩依旧是一副冰冷模样,他上前一步,并未行礼,而是先看了一眼程墨。
得到程墨微微颔首后,他才转向刘稷,声音清冷如故:“陛下美意,赵岩心领。然,赵岩之路,不在此间庙堂。”
在刘稷以及殿内其他不知情将领疑惑的目光中,赵岩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一股精纯、深邃、带着轮回与幽冥气息的灰黑色灵力缓缓散发出来,他脚下的影子微微蠕动,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的身躯在某一瞬间似乎变得有些虚幻,显露出内部并非纯粹血肉,而是由精纯的幽冥之力与某种坚韧材料完美凝聚而成的本质!
“这是……” 刘稷瞳孔一缩。
殿内一些感知敏锐的将领也骇然失色。
“吾之本尊,已于永恒界域‘幽冥层面’重塑。”赵岩平静地解释道,“此番随主公前来,此身乃是凭借与幽冥界深度联系所凝聚的投影化身,虽具实力,却非完全之体。
吾之道,在幽冥,在轮回,在生死剑意之极境。
新霁之安稳,自有陛下与诸公谋划。
吾将随程城主返回永恒界域,于幽冥界中继续修行。此间凡尘军职,于吾再无意义。”
永恒界域!
幽冥层面!
投影化身!
这些词汇冲击着在场众人的认知。
他们这才恍然,原来这位杀伐果断的猛将,其根脚早已超脱了凡俗,甚至与那神秘莫测的永恒之城紧密相连。
刘稷震惊之余,也只能苦笑着接受:“原来将军已是幽冥修士……朕,恭祝将军大道精进。”
最后,刘稷看向石磊、石玉兄弟。
这对少年兄弟在战斗中表现出的勇武与默契,也让他印象深刻。“石磊、石玉,年少有为,忠勇可嘉。朕欲……”
他话未说完,石磊和石玉对视一眼,同时上前。
两兄弟原本还有些稚气的脸庞上,此刻却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沧桑。
石磊开口道:“陛下,我等兄弟,亦不能受此封赏。”
“哦?为何?” 刘稷不解。
石玉轻声接道:“祭坛破碎,国运冲击之时,我等魂魄深处似有枷锁断裂,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等前世,乃骷髅山白骨洞,石矶娘娘座下——碧云、彩云童子。”
碧云、彩云童子!
石矶娘娘!
虽然在场多数凡人将领不明所以,但刘稷听李青阳略微提过洪荒旧事,程墨等人更是清楚其中因果,闻言皆是一怔。
“蒙娘娘不弃,点化我等顽石,收为门下,虽最终劫数难逃,真灵蒙尘。”石磊语气带着深深的眷恋与坚定,“此番侥幸,借国运冲刷、因果松动之际,觉醒些许记忆。
既知娘娘转世之身仍在临雪城,为人子,为人徒,我等兄弟岂能贪恋此处荣华?
当立即返回临雪城,侍奉娘娘左右,以全这段轮回母子之缘,师徒之情。
此乃我兄弟二人此生最重要之‘道’,亦是唯一所愿。”
侍奉石矶娘娘转世身……众人默然。
这也是一段牵扯圣人大教、古老因果的宿缘,绝非世俗爵位可以衡量或挽留。
刘稷长叹一声,心中最后一点遗憾也化为释然。
他起身,对着李青阳、赵岩、石磊石玉四人,郑重地长揖一礼:“诸位于国有擎天之功,于朕有再造之恩。既然诸位道友皆志不在此,心有更高远的追求与牵挂,朕……不敢以俗世权位相留。惟愿诸位前路坦荡,大道可期!新霁国门,永远为诸位敞开,无论何时归来,皆是座上贵宾!”
“多谢陛下。”
四人皆还礼。
程墨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了然。
雪霁凡尘之事,至此算是圆满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