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拂尘轻摆,白眉下的眼眸中闪烁着洞彻世情的智慧光芒。
他并未因李青阳未直接领受“哪吒三太子”神职而有丝毫不悦,反而抚掌而笑,声音温润如春风化雨:
“善!大善!青阳道友,此言深得造化真意,契合本心之道。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哪吒之职,乃天道所封,征战之功;灵珠子之本,乃娘娘点化,造化之灵。
道友能明辨本源,不囿于前身功业,更珍视此世历练所成之‘我’,此等心境,已踏足真正的大逍遥、大自在门槛,老朽佩服。”
这番话,既是说给李青阳听,也是说给这片天地听。
言语间,天道似有所感,那漫天金花渐渐化作蕴含勃勃生机的青色灵花,仙乐也转为空灵悠扬的造化清音,更加贴合李青阳此刻显化的“灵珠子”本源气息。
太白金星以“道友”相称,已然将历劫归来的李青阳,放在了与自身对等论道的层面,这份认可与尊重,重逾千钧。
李青阳神色平静,对着太白金星微微颔首:“星君过誉。红尘一遭,方知‘我’之可贵。前身功业,自有其归处;今世之路,当由己心而择。”
太白金星含笑点头,目光随即转向依旧僵在半空、冷汗涔涔的那十余位驻守修士。
他脸上的温和未变,眼神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天庭威严:
“至于尔等……”
仅仅四字,便让那些修士浑身一颤,头颅垂得更低。
“私结‘灵契’,窃取下界国运数百载,虽有其历史缘由,然契约已失公平,化为枷锁,阻碍人道发展,此为一过;
放任契约扭曲,滋长王室贪欲,坐视人间疾苦,未能尽到监察引导之责,此为二过;
今日更欲以仙凡之别,威慑甚至惩戒破锁新生之人,险些干扰真灵历劫归位之大因果,此为三过。”
太白金星每说一句,那些修士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他们所属宗门,在附近凡人国度眼中或许是庞然大物,但在统御诸天万界、代天巡守的天宫面前,不过是需要遵守天条地规的万千修真势力之一。
“念尔等修为低微,未必尽知当年契约全貌,且未造成不可挽回之后果。”太白金星语气稍缓,却更显肃穆,“死罪可免,惩戒难逃。尔等即刻返回各自宗门,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禀告尔等宗主、长老。并告知他们:三日内,遣一能主事者,携诚意与悔过书,亲往南天门‘司过星府’领受天宫裁定。逾期不至,或心存侥幸者……天规森严,勿谓言之不预。”
“是!谨遵星君法旨!”众修士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纷纷躬身领命,声音发颤。
他们此刻只想立刻逃离此地,将这天庭使者亲临、古神归位、宗门面临天宫问责的惊天消息带回去。
至于什么宗门颜面、契约资源,在可能降临的天威面前,早已不值一提。
他们匆匆向太白金星和李青阳的方向再次行礼,然后化作道道流光,头也不回地仓皇遁去,比来时快了何止数倍。
处理完这些琐事,太白金星的目光,终于悠悠然地转向了破殿一侧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深意,微笑着开口道:
“几位道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叙?老朽这双眼睛虽老,却还未昏花到看不清‘永恒’道韵的地步。”
空间泛起淡淡涟漪,如同水波荡漾。
程墨一行人的身影,由虚化实,显露出来。织命、烛龙、望舒、句芒、幽盏,以及程墨本人,皆神色平静,并无被点破行藏的尴尬。
“见过太白星君。”程墨率先开口,拱手一礼,不卑不亢。
他身后,四女神态各异。
望舒清冷如月,微微颔首:“星君别来无恙。”
句芒温婉含笑,亦行了一礼。
她们二位,一位是太阴星君,一位是春神,皆属洪荒正神序列,与太白金星这位天庭重臣自是相识。
烛龙则抱着胳膊,赤金色的龙瞳打量了太白金星一下,撇撇嘴:“老倌儿,眼神倒是不差。”
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与玉皇、东皇等古老天帝同辈论交的疏狂底气。
太白金星也不以为忤,反而笑呵呵道:“烛龙尊者威名,老朽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然神采非凡。”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织命身上时,那一直挂在脸上的温和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忌惮与回忆之色。
他定了定神,态度明显更加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拱手道:“织命道友……多年未见,道友气息愈发深邃玄奥,看来大道之路,已然寻得真谛。”
他这声“道友”,可比称呼程墨时要凝重得多,隐隐带着对同层次、甚至因其执掌“命运”而更加莫测存在的尊重。
织命银发如瀑,容颜依旧笼罩在淡淡的命运迷雾之后,唯有那双仿佛蕴含诸天星辰生灭的眼眸清晰可见。
她微微欠身还礼,声音平静无波:“星君客气。昔日终焉之躁,幸得大道点化,方有今日执掌命运之机缘。前尘旧事,不过道途涟漪罢了。”
她轻描淡写,却点明了双方曾经可能存在的交集——那或许是在她身为“终焉之蛛”、尚未被大道引导转向“命运”之前,与这位天庭老好人之间,发生过某些不为外人知的碰撞或因果。
太白金星闻言,眼中忌惮稍减,多了几分恍然与感慨,显然那段记忆对他而言绝非轻松。
最后,太白金星的目光才重新落回程墨身上,带着审视与欣赏。
他抚须笑道:“程墨小友,老朽虽久居天庭,亦对‘永恒界域’之名有所耳闻。以凡俗之身,聚古神于麾下,掌时空之道,建不灭之城……气运之盛,潜力之巨,令人惊叹。更难得的是,小友似乎深谙‘缘法’与‘分寸’,进退有度,不错,不错。”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笑容愈发和煦,说出的话却让程墨心中微动:“听闻小友麾下,亦有多位俊杰参与本届九域新秀大比?此乃盛事,汇聚九域菁英,正当磨砺锋芒,展露头角。”
程墨不动声色,点头道:“星君消息灵通,确有几位同伴参与。”
“好!”太白金星眼中精光一闪,语气转为正式,“老朽此次临凡,除宣旨外,亦受瑶池王母娘娘之托,代为传话。”
瑶池王母!
天庭女仙之首,与玉皇大天尊共掌天庭,地位尊崇无比!
程墨神色一肃,身后织命等人的目光也微微凝聚。
“王母娘娘有言,”太白金星看着程墨,缓缓道,“待本届九域新秀大比落幕之后,请永恒城主程墨,携织命、烛龙、望舒、句芒四位道友,往天庭瑶池一叙。娘娘……有些事情,欲与诸位相商,或有相求之处。”
相商?
相求?
来自瑶池王母的邀请,用词竟如此客气,甚至带着一丝“请托”的意味?
这绝非寻常!
程墨心念电转,瞬间想到许多可能:或是与织命等古神回归后的神职、归属有关?
或是与永恒界域的特殊性、时空之道有关?
亦或是……与那即将到来的、涉及混沌碎片世界坐标的大比有关?
甚至,可能牵扯到更深层的、关于洪荒未来、圣人大教平衡的隐秘?
无论哪种,这都意味着,他以及他的永恒之城,已经正式进入了天庭,乃至洪荒最顶层势力的视野。
这份邀请,既是机遇,也可能暗藏风云。
程墨并未立刻答应,也未拒绝,只是沉吟片刻,拱手道:“王母娘娘相邀,晚辈不胜荣幸。待大比结束后,晚辈定当与几位同伴仔细商议,届时再行定夺,前往天庭拜谒。”
太白金星似乎对程墨的谨慎很是满意,笑呵呵道:“理应如此,理应如此。娘娘只是相邀,并无强求之意,小友可自斟酌。大比在即,老朽便不久留了。”
他又转向灵珠子·李青阳,语气温和:“青阳道友,历劫初归,尚需时间稳固本源,梳理此世所得。天庭之门,随时为道友敞开。若有闲暇,不妨回娲皇宫拜谒娘娘,或来天庭与旧友新朋一聚。”
李青阳再次颔首:“多谢星君。青阳自有打算。”
“如此,老朽便回天庭复命了。”太白金星朝众人团团一揖,脚下祥云光桥升腾,仙音再起,金莲引路,身影随着光桥迅速淡去,消失在天际尽头。
那浩瀚的仙灵威压也随之消散,只留下依旧在缓缓流转、逐渐融入新生国运的漫天霞光。
破殿之中,尘埃落定。
瘫坐的四王尚未从连番冲击中回过神来,刘三儿支撑着虚弱的身体,目光复杂地望向气质已然天翻地覆的李青阳。
程墨则望着太白金星消失的方向,心中思绪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