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公在商丘等了十三天。
品字营的军报每天一封,快马送到商丘王宫。
第一天:公孙忌已封住莘国码头东侧,莘侯未出降。
第二天:公子偃截住缯侯矿工队于碎石滩,围而不攻。
第三天:两位国君隔空喊话,骂了寡人一整天。
第四天到第十天,军报内容基本重复——围着,饿着,骂着。
第十一天军报送到时,宋公正跟丞相子鱼在偏殿用膳。侍从呈上竹简,宋公看完搁在案上,筷子没停。
“十一天了。两位老国君还没打算降?”
子鱼把筷子放下,拱手。
“君上,围了十一天,码头没降,矿山没降。换了一般小国,三天就降了。”
“那说明寡人给的压力还不够。让公孙忌再把骑兵往前压一里,压到码头栅栏外二百步。不用拔刀,就在那儿站着,让他们看清楚马刀有几把。还有,公子偃那边,给缯侯的干粮减半。十一天还能骂人,证明干粮给多了。”
子鱼沉默了片刻。
“君上,有一件事——”
“说。”
“商丘派往苦草坡的民夫征调令已经发出去五天了。按道理,三千民夫应该在第三天就到位,帮着运粮草、修营栅。可到今天为止,到的只有二百人。”
“民夫逃了?”
“不是逃。是各村镇都推说抽不出人。南乡的大族说今年秋粮没收完,要等入冬。北乡的里正说劳力都被唐王那边的工地招走了。臣派人去催,十户里能有八户闭门不应。宋国之民,不肯为宋公之令而动。”
宋公放下筷子。筷尖搁在瓷筷托上,碰出一声脆响。
“不肯动?寡人减免他们的赋税,他们不肯动?”
“君上减了赋税不假。可唐王那边根本不收税。”
“唐王不收税,宋国减税,有什么不同?”
“减税是恩赐。不收税是常态。恩赐随时可以收回,常态不会。”
宋公沉默了片刻,把筷子从筷托上拿起来,在手里慢慢捏紧。
“商丘城里呢?城里的工匠、商贾,总能征调些人吧?”
“城里情况更糟。城东铁匠铺昨日起关了十几家,铁匠们背着工具往北走了。城西码头的搬运工跑了七成,剩下的也在观风。码头的粮商联名上书,说商路断了以后,粮食进不来。更关键的是唐国万花钞在宋国境内流通已久,宋国百姓用它买米买布,已经习惯了。现在因为君上发兵,货源断了,商家倒闭,他们手里的万花钞没了去处——这不是减税能弥补的,这是活路断了。”
“寡人还给他们的不够吗?”
“宋国百姓要的是活路,不是恩典。”
子鱼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搁在案上。竹简上密密麻麻列着各乡各村报上来的数字。
“君上,这是苦草坡前线的军粮调度单。三千石军粮要在一月内运到品字营,走杞河水路需要征调民船二百艘。商丘码头凑了五天,只凑出不到五十艘。沿岸渔民不肯出船——他们说,杞河上的货船运的是粮食和铁,军粮运的是仗。他们的船运过粮,运过铁,没运过仗。运了仗的船,以后就别想再运货了。”
“宋国百姓用万花钞买的是唐国运来的粮和布。现在他们手里的万花钞还是万花钞,但米店空了。不是万花钞不值钱,是拿着钱买不到东西。君上断了他们的货,还想让他们出力——他们用脚回答了。”
宋公站了起来。在案前来回走了两圈,停下来,忽然转身。
“商丘城里还有多少存粮?”
“够全城吃四个月。”
“够商丘吃四个月,不够宋国吃。让人拿寡人手令回商丘,开城中三个大仓,把粮食运往各乡各镇。一户发一斗,就当是寡人减免田赋的定心丸。”
子鱼起身,正了正衣冠,一躬到地,许久没有直起腰。
“君上,现在发粮食已经晚了——不是晚了十一天,是晚了一年。宋国百姓看得很清楚:唐王不收税,唐王还帮他们修了路、通了商、带来了万花钞。而宋国,只是不发兵打他们而已。不杀之恩不是恩,给了活路才叫君。这些年百姓经历过太多君上——今天免税,明天征兵,后天加赋。嘴巴上挂着的恩惠,他们已经不信了。臣请君上三思,撤兵苦草坡,与唐王议和。”
“撤兵?寡人在苦草坡布了一万五千精兵,围了十三天,两位国君还在碎石滩上骂寡人的祖宗。这时候撤兵,寡人的脸往哪儿搁?宋国的脸往哪儿搁?寡人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待仗打完了,寡人亲自去学唐王怎么治国。但现在不行。现在撤了,宋国就不是宋国,是笑话。”
莘国码头。
宋军的包围圈没有缩小,也没有扩大。公孙忌的五千骑兵仍旧堵在码头东侧,每天啃干饼、喂马、晒太阳。
但莘国码头上的渔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
先是芦花溪上游漂下来的死鸡越来越多。一只两只,后来一天能漂下来十几只。鸡不是野鸡,是家养的芦花鸡,脖子上还拴着草绳。渔民把死鸡捞上来,发现鸡身上没伤,不是刀杀的,是饿死的。
然后又发现猪——宋国那边漂下来死猪。猪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包骨,活活饿死的。
“猪都饿死了?他们打仗的粮草呢?”
“征了。乡里的粮征完了,猪没吃的,饿死了。”
莘国码头的渔民蹲在河边,把死猪捞起来埋在岸上。埋完猪,有人发现更怪的事——宋国巡逻队换下来的马蹄铁,钉孔比正常蹄铁多了两个眼。
铁匠一看就摇头:“这不是宋国的铁。宋国的铁硬,钉孔都是直直的圆孔。这种钉孔是梨形的——缯国的粗铁锻的,钉孔不规整。宋国的马蹄铁已经用不起自己产的铁了,在用缯国卖给别国的下脚料蹄铁。”
“宋国不是自称比唐国兵多粮广吗?连马蹄铁都用别人淘汰的?”
“打仗打的。”
与此同时,缯国方面也在行动。
缯国国内留守的几个老臣,在相国的调度下,把矿山库存的生铁运到了莘国码头外围。
矿工队卸下生铁,用随车携带的石炭就地垒起小土炉,矿石丢进去,鼓风皮囊拉得呼呼响。
不到半个时辰,炉口就淌出了橘红色的铁水。然后他们用沙子在地上印出马蹄铁的形状,铁水浇进砂模,刺啦一声白烟腾起,等冷却后敲开砂壳,崭新的马蹄铁亮锃锃地铺了一地。
“宋军用我们的铁打蹄铁,还要打仗?蹄铁还给你们,要么套马,要么套你们自己的蹄子。”
缯国矿工们哈哈大笑。
碎石滩上,缯侯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翻看着送来的物资清单。老矿工透过送粮包的外层裹布递来的条子——“矿山起炉了,蹄铁日产三百副”。缯侯把条子折好塞进怀里,抬头对公子偃的铁盾阵喊话。
“公子偃——你们宋国的铁够不够用?蹄铁磨平了要不要寡人给你们送两副?”
公子偃站在铁盾阵后面,没有回话。手底下一个副将凑过来低声说:“将军,我军后方的蹄铁确实告急,南乡铁匠铺都关了。”
公子偃压着嗓子回了一句。
“闭嘴。不必声张,先用库存顶着。”
碎石滩另一端,莘侯靠在栈桥木桩上,把缯侯的话听了个正着。他干裂的嘴唇扯开一条缝,哑着嗓子笑了起来。
缯侯又喊。
“莘侯!你们码头上的咸鱼还有多少?寡人这边的矿工喝了十二天稀粥,嘴里淡出鸟来了!”
“咸鱼管够!寡人让人给你送过去——宋军不拦吃的,就拦人往外走。荤的送不过去会被他们扣下,寡人让工人把小鱼干剁碎了搅在粥桶下面,用布盖着,一锅端过去。”
缯侯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剁碎的不够劲。整条的有没有——要整条鱼,鱼头对着商丘方向,鱼尾巴翘起来那种。”
“他们不让整条送。明天你假装喊饿,寡人骂你,趁他们看热闹,一个人从左边溜过去塞给你。”
两位国君隔着几十丈远的宋军铁盾阵,开始商量怎么偷运小鱼干。
围困进入第十四天。
宋军的铁盾阵依然稳稳地扎在碎石滩上,但盾面上铸的玄鸟纹已经斑驳了,缺油,没擦,落了灰。
宋军士兵蹲在盾牌后面,嚼着干饼,饼渣掉在地上,引来一群麻雀。有个宋兵悄悄跟同伴嘀咕:“莘国那边昨晚又吃鱼,香味飘过来,馋得我咬了两根草。”
“别说了,当官的听见要挨鞭子。”
公孙忌听见了。他没吭声,继续嚼自己的干饼。
同一天,戴国和淳于国的粮船到了。
戴侯亲自押着十条满载粮食的木船顺流而下,船头插着一面歪歪扭扭的旗子,上面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戴”字。
旗子是临时缝的,针脚粗细不一,戴侯自己踩着缝纫机蹬出来的。
船尾还蹲着两个渔夫,端着鱼叉,对着岸上喊:“宋国那边有没有人想过来吃鱼?我们这儿蒸鱼红烧鱼都有——饿着肚子打仗不如过来当渔夫!”
淳于侯没亲自来。他还在下游忙着疏浚河道,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让相国押了五船粮食,还有一封亲笔信。信是写在干荷叶上的,墨迹被荷叶的汁水洇得有点晕。李辰展开荷叶,借着船头探照灯的余光看那行字。
“唐王——寡人还在下游挖泥。下游百姓都说这段淤了十几年的烂泥地,被你挖通了,让寡人代他们叩个头。下游百姓说烂泥清走了,淤泥清了第一道。沿河两岸百姓都问——宋公什么时候也来治河?不会治河逞什么能。下游百姓说,宋公只顾着他的商路,也不见修过一里码头。上下游清淤缺人,戴国淳于国都有人要上。下游人问唐王,这场仗我们要出多少力。”
信的最后一段,墨迹突然变浓,看得出写字的人在墨池里重重蘸了一笔。
“寡人替下游百姓问唐王一句话:治河不治宋,河通不长久。唐王一句话,下游人撑船上来帮你。”
李辰把荷叶折好,放进怀里。
抬头望着远处苦草坡的方向,那里营火仍在燃烧,只是比十天前稀疏了些。
“传令下去。赵铁山兵船继续往上,明天天亮前赶到莘国码头下游五里处待命。王铁柱带挖掘机队从碎石滩上游的沼泽地摸过去——换成宽铲,挖的不是石头,是泥。沼泽地的泥挖开,水灌进去,那就是一条新河道。让苦草坡往下再降半尺水位——品字营的宋军拴马绳都在河边,水位一降他们的战马就得换地方喝水。”
“宋公派了一万五千人围莘国,宋国边境还剩多少兵?剩下的继续围吧——围到哪天宋国百姓把商丘城门敲开,这场仗就不用打了。”